三月的上海,春寒料峭中已透出暖意。
肖鎮的專機降落在虹橋機場時,正是午後兩點。
他沒有通知上海分公司,只帶了助理陳澤和兩名安保人員,輕車簡從地出了機場。
“先去嘉信食品總部。”坐進等候的賓利轎車,肖鎮對司機說。
車子沿著延安高架駛向浦東。窗外,上海的天際線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小蠻腰和大禹國際金融大廈如巨人般矗立。
這座他並不常來的城市,卻有著大禹集團重要的產業佈局——嘉信食品集團,中國最大的民營食品企業之一,是他當年用國庫券換物資投資的大型實業專案。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陸家嘴大禹國際金融街區G棟寫字樓前。樓頂“嘉信食品”四個金色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肖董,您怎麼親自來了?”集團總裁於明帶著幾位高管匆匆迎出大廳,顯然剛接到通知,“應該提前說一聲,我們好準備彙報材料。”
“不用準備,我就隨便看看。”肖鎮與眾人握手,“最近在推‘食品安全透明化工程’,進展如何?”
一行人走進電梯。張明輝迅速進入狀態:“已經在長三角地區2000家超市鋪設了溯源系統終端,消費者掃描包裝條形碼,可以看到產品從原料到上架的全流程資料。四月份將推廣到京津冀和珠三角。”
“消費者反饋?”
“非常好。”負責市場營銷的副總遞上平板電腦,“這是上週的調研資料,84%的受訪者表示願意為可溯源產品支付5%-10%的溢價。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投訴率同比下降了37%。”
肖鎮仔細檢視資料,不時提問:“生鮮產品的損耗率呢?上季度財報顯示還有最佳化空間。”
“用上了大禹精密的冷鏈管理系統,損耗率已經從8.2%降至6.5%,本季度目標降至5%以下。”供應鏈總監回答。
在嘉信總部巡視了兩小時,肖鎮去了研發中心、資料中心,還隨機抽查了三個正在進行的品控實驗。他的問題專業而犀利,直指每個環節的核心指標。
高管們起初有些緊張,但很快發現這位年輕的集團總裁併非來挑刺,而是真正想了解業務細節,尋找最佳化空間。
下午四點,肖鎮結束視察,對張明輝說:“做得不錯。食品安全是民生底線,嘉信要保持標杆地位。
今年預算增加15%,重點投入冷鏈物流和數字化溯源。我要在年底看到全國主要城市的全覆蓋。”
“是,董事長!”
………………
離開嘉信大廈,車子駛向張江高科技園區。大夏生物科技集團的總部就坐落在這裡,一棟造型獨特的螺旋狀建築,象徵著DNA雙螺旋結構。
肖鎮的二表哥文強,正等在樓下。
“鎮娃兒!”文強上前就是一個熊抱。這位三十二歲的生物科技公司董事長,穿著休閒夾克和牛仔褲,與周圍西裝革履的白領形成鮮明對比,卻有著科學家特有的灑脫氣質。
“二哥,好久不見。”肖鎮笑著回抱。文強比他大五歲,小時候在重慶老家,常帶著他漫山遍野跑,感情比親兄弟還親,兩人一起共同生活了近9年時間。
“走,上樓喝茶,我弄了點好茶葉。”文強攬著肖鎮的肩膀走進大樓。
電梯裡,文強打量著表弟:“又瘦了。聽么姑說你在搞登月,一天到晚不著家。頌歌和兩個小的還好吧?”
“都好。亦禹和亦歌快七個月了,會坐了。”
“真快啊。”文強感慨,“記得你剛出生時,我還在讀幼兒園,跑到醫院去看你,那麼小一團。現在你都當爸爸了。”
電梯直達頂層。文強的辦公室寬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俯瞰張江全景。裝修簡潔,最顯眼的是靠牆的一整排書架,塞滿了生物化學、基因工程、藥學方面的專業書籍。
辦公桌上堆著論文和實驗資料,與其說是董事長辦公室,不如說是實驗室主任的工作間。
“坐。”文強熟練地泡茶,手法專業,“這是武夷山母樹大紅袍,去年拍賣會上弄到的,一年就產那麼幾兩。”
茶香氤氳中,兄弟倆放鬆下來。沒有商業會談的正式,只有家人間的閒話家常。
“生物製藥那邊進展怎麼樣?”肖鎮問。他在大夏生物持有15%股份,雖然不參與日常管理,但一直關注著核心技術進展。
“CAR-T細胞療法三期臨床結果出來了,對特定白血病的完全緩解率達到92%。”文強眼睛發亮,“FDA和NMPA都在加速審批,預計明年上市。這可能會改變整個血液腫瘤治療格局。”
“恭喜。這是能救命的成果。”
“是啊。”文強神色認真起來,“鎮娃兒,說實話,當年你投資我的時候,我還在實驗室裡搗鼓些基礎研究。要不是你那筆錢,還有後續持續不斷的投入,這些成果可能還要晚十年。做科研,尤其是生物醫藥,真是燒錢啊。”
“但值得。”肖鎮端起茶杯,“二哥,你知道我為甚麼一直支援大夏嗎?不是因為能賺錢,而是因為你們在做真正對人類有益的事。
食品讓人活下去,醫藥讓人活得更好,航天讓人看得更遠——這些都是文明的基石。”
文強點頭,沉默片刻後,忽然笑了:“說起文明……你大表哥最近可把他家老大折騰得不輕。”
“粵笙?那小子怎麼了?”肖鎮來了興趣。文粵笙是文明的長子,今年二十一歲,肖鎮印象中是個聰明但有點“小黃毛”傾向的傢伙,從小可不是安分的主兒,不然也不會被送回重慶老家讀南開中學了。
“復旦國貿系畢業,本來想去環球金融集團(肖鎮家專業金融板塊核心業務)的投資公司,被文明硬塞進了國民汽車集團。”文強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你猜安排在甚麼崗位?上海港口附近的品牌展示中心,賣貨車和礦車。”
肖鎮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賣貨車?粵笙那小子從小錦衣玉食,大表哥和大明星表嫂是真捨得讓他去賣貨車?”
“可不嘛。”文強樂了,“文明說,這小子眼高手低,得從最基層做起,知道錢是怎麼一分一分賺來的。
聽說粵笙第一天去上班,看見那些重型卡車和礦用自卸車,臉都綠了。”
“他現在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硬著頭皮幹唄。”文強搖頭,“不過聽說業績居然還不錯,上個月賣了三臺礦車,提成拿了十多萬。
就是天天在QQ家族群裡抱怨,說手上都是機油味,洗都洗不掉。”
肖鎮忍不住笑了。他能想象那個畫面——從小被寵著長大的文家第三代長孫,穿著沾滿油汙的工作服,在重型機械中間打轉。文明這招雖然狠,但確實管用。
“這小子從小鬼點子多。”肖鎮放下茶杯,“我記得他十二歲那年,偷開新買的賓利車,差點沒把他爸氣死,還有一次跟利家孫子成了肉票。”
文強笑道:“說起來,咱們文家肖家這一代,最能惹事的就兩個——文明家的粵笙,還有你姑媽家的劉渝表弟。劉渝現在在國防大學倒是老實了,粵笙這刺頭還得磨。”
肖鎮眼中閃過感興趣的光:“二哥,下午還有安排嗎?”
“怎麼,你要去‘探望’大侄子?”文強立刻會意。
“來都來了,不去看看說不過去。”肖鎮站起身,嘴角帶著笑意,“再說,我也好奇他現在變成甚麼樣了。”
………………
國民汽車集團上海品牌展示中心位於外高橋港口區,佔地近百畝。
這裡不僅是銷售展廳,更是重型車輛的體驗基地,各種型號的卡車、工程車、特種車輛在露天場地上一字排開,氣勢磅礴。
肖鎮和文強的車開進園區時,正好看見一輛巨大的礦用自卸車在進行動態演示。
那車有近三層樓高,輪胎直徑超過兩米,在專業場地上爬坡、轉彎,展示著強悍的效能。
周圍站著幾十個潛在客戶,大多是礦業、物流公司的高管。
“這陣仗,比賣轎車氣派多了。”文強感慨。
兩人沒有驚動管理人員,悄悄走到觀眾區後排。肖鎮一眼就看見了文粵笙——穿著深藍色工裝,頭髮剪短了,面板曬黑了些,正站在一輛紅色的重型卡車旁,給幾位客戶講解著甚麼。
和記憶中的紈絝子弟形象不同,此刻的文粵笙雖然仍顯年輕,但神情專注,手勢專業。他指著卡車的發動機艙,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這臺V8柴油機是我們和德國曼恩聯合開發的,最大輸出功率520馬力,但重點不在功率,在扭矩——2500牛米,而且是低轉速高扭矩輸出特性。在礦山那種複雜路況下,起步和爬坡能力比同類產品高15%以上。”
一位中年客戶提問:“油耗資料呢?”
“這是實測資料。”文粵笙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圖表,“在標準測試迴圈下,百公里綜合油耗38升。但請注意,這是載重80噸的情況。如果和載重比折算,實際運輸成本比競品低8%。”
客戶們低聲交談,顯然對這個資料滿意。
肖鎮和文強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小子,還真下了功夫。
演示結束,客戶們被請進室內洽談區。文粵笙擦了擦額頭的汗,一轉身,愣住了。
“小……小表叔?二叔?”他睜大眼睛,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容,“你們怎麼來了?”
“路過上海,聽說你在這裡‘深造’,過來看看。”肖鎮微笑道,“怎麼樣,賣貨車比賣跑車有意思嗎?”
文粵笙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剛開始真不習慣。這些大傢伙,一輛能買十幾輛跑車,但客戶問的問題完全不一樣。跑車客戶關心零百加速、操控感、品牌價值;卡車客戶關心油耗、載重、維修成本、出勤率……完全是兩個世界。”
“學到東西了?”文強問。
“學到了。”文粵笙認真點頭,“以前覺得做生意就是喝酒應酬、談大單子。現在才知道,真正的銷售是幫客戶解決問題。
上個月我賣的那三臺礦車,客戶是山西的煤礦企業。
我不僅幫他們算了五年使用成本,還協調售後團隊做了定製化維保方案。
後來他們董事長親自打電話給我爸,說感謝派了個懂行的來。”
肖鎮讚許地點頭:“所以你現在手上真有機油味了?”
文粵笙舉起手,掌心確實有洗不掉的淡淡汙跡:“這是榮譽勳章。我師傅說,賣重型車的人,手上沒點油汙,說明沒真正瞭解產品。”
“你還有師傅?”
“有啊,李師傅,幹了三十年卡車銷售,從解放牌賣到現在。”文粵笙指向遠處一個正在檢查車輛的老工人,“我剛來時連變速箱和後橋都分不清,是李師傅手把手教的。
他說,你要賣車給客戶,首先得自己會開、會修、知道每個零件是幹甚麼的。”
肖鎮心中一動。他想起在宋島基地,伊戈爾也是這樣教年輕工程師的——航天沒有百分之九十九,只有百分之百。
任何領域,真正的專業都來自對細節的極致掌握。
“走,帶我們看看你的‘地盤’。”肖鎮說。
………………
文粵笙帶著兩位長輩在展示中心轉了一圈。他如數家珍地介紹每一款車型:長途物流牽引車、城市建設攪拌車、港口集裝箱拖車、礦山專用自卸車……不僅講引數,還講應用場景、客戶案例,甚至能說出某款車型在哪個工地創造了甚麼記錄。
“這是我們的明星產品,80噸礦用自卸車。”來到那輛紅色巨無霸前,文粵笙拍了拍輪胎,“在內蒙古的煤礦,有一輛同款車連續工作三年,出勤率98%,只換過兩次輪胎。客戶把錦旗都送到總部了。”
肖鎮仔細觀察這輛車。巨大的車身,粗獷的線條,每一處設計都為了實用和耐用。和他在宋島研究的精密航天器截然不同,但同樣凝聚著工程智慧。
“想過以後做甚麼嗎?”他問侄子。
文粵笙沉默片刻:“說實話,剛開始被爸爸扔到這裡時,我很不服氣,覺得是懲罰。但幹了幾個月,反而覺得有意思了。”他看向那些重型車輛,“這些大傢伙,可能不如跑車光鮮,但它們是真正支撐經濟的骨架——沒有卡車,貨物運不出去;沒有礦車,煤礦開不起來。看著自己賣出去的車在全國各地的工地上跑,有種……實實在在的成就感。”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小表叔,我知道自己以前不太懂事,總想著走捷徑。
但這幾個月,跟著李師傅,跟著這些客戶,我明白了,真正的能力不是家裡有甚麼資源,而是自己能創造甚麼價值。”
肖鎮和文強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欣慰。
“你爸知道你這麼想嗎?”文強問。
“還沒跟他說。”文粵笙笑了,“想做出點成績再彙報。上個月我已經升高階銷售顧問了,下季度目標是銷售主管。”
“有志氣。”肖鎮拍拍侄子的肩,“不過記住,不管做到甚麼位置,都不要忘記手上該有油汙的時候還得有。接地氣,才能走得更遠。”
正說著,李師傅走了過來。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臉上刻著風霜,但眼睛很亮。
“文顧問,剛才那批客戶基本定了,六臺牽引車,月底交車。”他看見肖鎮和文強,禮貌地點頭。
“李師傅,這是我小表叔和二叔。”文粵笙介紹。
“兩位好。”李師傅握手很有力,“粵笙這小子,剛來時甚麼都不懂,現在進步很大。肯學,肯吃苦,對客戶也用心。是個好苗子。”
得到師傅的認可,文粵笙眼睛發亮。
肖鎮與李師傅聊了幾句,瞭解到他是從國營汽運公司改制過來的老員工,見證了國產重卡從無到有、從弱到強的全過程。這種一線老師傅,往往是企業最寶貴的財富。
離開展示中心時,已是傍晚。文粵笙送他們到門口。
“小表叔,聽說你們在做登月專案?”他忽然問。
“是,怎麼了?”
“那個……”文粵笙撓撓頭,“等以後月球基地建好了,需不需要月球車啊?我們集團的特種車輛部門,其實也在研究極端環境下的工程機械。”
肖鎮一愣,隨即笑了:“你還真是會找商機。不過,月球車和地球上的工程車完全是兩個概念。真空環境、極端溫差、低重力、月塵……技術挑戰不是一個量級。”
“我知道。”文粵笙認真地說,“但基礎原理有相通之處吧?傳動、動力、結構強度……也許我們可以參與一些地面測試或者部件供應?重型機械製造是我們的強項。”
肖鎮看著侄子,忽然覺得這個曾經只知玩樂的年輕人,真的長大了。他開始用產業的眼光看問題,開始尋找自己的事業與更宏大目標的結合點。
“這樣吧,”肖鎮說,“你整理一份國民汽車在特種車輛方面的技術儲備資料,發給我。如果確實有可以對接的部分,我可以安排你和趙立城博士團隊開一次技術交流會。”
“真的?”文粵笙喜出望外。
“真的。但記住,不是因為你是我侄子,而是因為你們可能真的有技術價值。”肖鎮嚴肅地說,“航天不講人情,只講實力。”
“我明白!”文粵笙用力點頭,“我會準備充分的!”
………………
回市區的車上,文強感慨:“粵笙這小子,真變了。”
“環境塑造人。”肖鎮望著窗外漸亮的燈火,“文明這招雖然狠,但確實管用。讓他在最一線摸爬滾打,比送去甚麼MBA培訓班都強。”
“那你真打算考慮他們參與月球車專案?”
“為甚麼不呢?”肖鎮說,“航天不是空中樓閣,需要強大的工業體系支撐。美國阿波羅計劃當年帶動了整個製造業升級。
中國的探月工程,也應該反哺地面產業。如果國民汽車真的有能力參與,那是雙贏。”
他頓了頓:“而且,家族企業的傳承,不是簡單地把位置傳給下一代,而是要把精神和能力傳下去。
粵笙如果能找到自己的賽道,把汽車產業和航天需求結合起來,那才是真正的繼往開來。”
文強點頭,沉默片刻後說:“鎮娃兒,有時候我覺得,你雖然年紀比我們小,但看事情比我們都遠。”
“只是經歷得多一點。”肖鎮輕聲說,“做科研、做企業、做人,道理其實相通——腳踏實地,目光長遠,對世界保持好奇,對自己保持誠實。”
車子駛入外灘隧道。文強忽然說:“對了,劉渝下個月休假,說要來上海。到時候咱們三兄弟聚聚?帶上粵笙那小子,還有劉渝部隊裡的小兄弟們。”
“好啊。”肖鎮微笑,“是該聚聚了。一家人,不管走多遠,根總是連著的。”
出隧道時,外灘的燈火撲面而來。黃浦江兩岸,歷史建築與現代高樓交相輝映,這座城市的脈搏在夜色中強勁跳動。
肖鎮想起太平山上的家,想起宋島發射場的火箭,想起月球上靜靜工作的“廣寒一號”。
世界很大,但所有的事業、所有的探索,最終都是為了人——為了家人,為了同胞,為了人類共同的未來。
而今天,在上海的春風裡,他看到了一種更接地氣、更實在的傳承:不是多麼宏大的敘事,而是一個年輕人從浮躁到踏實,從索取到創造的轉變。
這也許就是文明真正的深意:讓下一代在泥土裡紮根,才能在未來長得更高。
手機震動,是秦頌歌發來的照片:亦禹和亦歌並排坐在爬行墊上,各抓著一個玩具,對著鏡頭笑得沒心沒肺。
肖鎮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回覆:“明天回家。想你們了。”
窗外,上海的夜璀璨如星河。而他知道,在這片星河下,在每個平凡的崗位上,都有人在用各自的方式,構建著這個時代的脊樑。
而他,很榮幸能成為這脊樑的一部分,並看著它在新一代手中,延續、加固、向著更廣闊的未來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