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尾聲,挾帶著南中國海蒸騰而起的溼熱水汽,預示著盛夏的迫近與雷暴的躁動。
肖鎮以絕對實力斬獲奧運門票,並於上海完成了對生物科技戰線的戰略巡視後,肖鎮並未給自己預留任何緩衝地帶。
他的時間表如同精密咬合的齒輪,下一階段的目標清晰而冷峻——必須在他離境投身奧運備戰的視窗期內,為“凌霄”無人飛船專案的試製工作鋪平道路,打下堅不可摧的根基。
………………
整個五月的最後一週以及六月初,肖鎮的行程表化作一張密集的網,覆蓋了長三角、珠三角以及東北重工業腹地的多個關鍵節點。
至於和葉培華之間“被分手”的紅塵事,一點都沒有影響肖鎮在太空領域前進的步伐,女人在他的意識裡佔據很小很小的空間。
這一次,他並非孤身探索,而是將他傾注心血培養的三位博士生——趙立城、蘇念晚、陳景——帶在身邊。
這既是一場深入工業實踐核心的教學遠征,也是一次對未來技術統帥的臨陣磨槍與能力甄別。
他們的首站,是江蘇一家隱於園林水鄉之間的頂級複合材料研究院及其附屬工廠。
空氣裡瀰漫著環氧樹脂特有的甜膩與碳纖維布料的乾燥氣息。
巨大的自動鋪絲機如同沉默的織女,將數以千計的碳纖維束按照預設程式,精準纏繞在巨大的圓柱形芯模上。
旁邊,數層樓高的熱壓罐如同史前巨獸,內部正進行著高溫高壓的固化儀式。
肖鎮戴著頭套鞋套,站在觀察窗前,指著剛剛從熱壓罐中緩緩移出、還散發著餘熱的一體成型燃料儲箱箱段,對身旁屏息凝神的廠方總工程師和技術總監說道:
“T800級碳纖維的軸向拉伸模量,理論值是294 GPa,但你們上一批次交付的試件,在液氮溫區下的實測資料波動範圍超過了±1.5%。
問題出在哪?是預浸料樹脂體系的均勻性,還是纏繞過程中的張力控制精度?”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機器的低鳴中清晰可辨,每一個問題都像手術刀般精準,“‘凌霄’的儲箱,要經受住液氧液氫的極寒考驗,更要承受住DY9800起飛時超過8G的過載。
我要的不是在地面實驗室裡完美的資料,而是在真空、深冷、強粒子輻照的深空環境下,十年服役期內效能衰減不超過3%的飛行部件。”
趙立城緊跟在他側後方,手中的平板電腦飛快記錄著肖鎮指出的每一個關鍵引數和質疑點,他的目光則緊緊鎖定著那臺正在為下一個箱段進行“縫合”的六軸聯動鋪絲機器人,試圖理解每一個運動軌跡背後的力學邏輯。
第二站,他們飛抵深圳。在大禹半導體為“凌霄”飛船提供導航晶片與星載計算機的半導體巨頭,氣氛截然不同。
千級淨化的超淨車間裡,只有空氣迴圈系統低沉的嗡鳴和光刻機精準移動時細微的機械聲。
透過厚重的觀察窗,紫外鐳射在覆蓋著光刻膠的晶圓上,刻蝕出比髮絲直徑細小數千倍的電路。
肖鎮對身旁穿著防靜電服、神情專注的蘇念晚低語,聲音在靜謐的環境中格外清晰:
“念晚,看清楚。這裡生產的每一片SoC(系統級晶片),都將是‘凌霄’在數十萬公里外自主決策的大腦。
航天級的晶片,效能指標排序與消費電子截然不同。
可靠性、抗單粒子翻轉能力、在-55°C到125°C範圍內的全溫區穩定性,這些是生命線。
你要學會的,不僅僅是看懂這些指標,更要能從整個飛船電子系統的頂層需求出發,反向定義和約束晶片的設計與製造工藝,甚至包括封裝材料和焊點工藝。”
蘇念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螢幕上實時顯示的晶圓缺陷檢測圖,腦海中飛速整合著她在學校所學的計算機架構、可靠性理論與眼前這條代表著國內最高水平的晶片產線。
第三站,他們北上遼寧,踏入一家擁有厚重歷史、曾為共和國鑄就無數重器的老牌國有重型機械廠,這裡也是大禹宇航大飛機的戰略供應商。
車間裡,巨大的五軸聯動數控銑床正在轟鳴中雕琢著DY9800一級火箭發動機的液氧泵主葉輪。
特種合金鋼的碎屑如同藍色的雪花般飛舞,空氣中瀰漫著切削液與金屬混合的獨特氣味。
肖鎮不得不提高音量,對同樣需要側耳傾聽的陳景說道:
“陳景,你的領域在這裡!材料微觀力學、疲勞損傷容限、流體-結構耦合振動!
看這個葉輪的三維扭曲曲面和內部極其複雜的隨形冷卻流道,UG/NX模型上的應力雲圖,必須與這臺‘國之重器’加工出來的實體,在三維標定和超聲波探傷下完全吻合!
任何超過微米級的材料內部夾雜、或者一道肉眼難辨的加工刀痕,在葉輪以每分鐘超過三萬轉的速度泵送著零下183度液氧時,都可能引發鏈式反應的災難!”
陳景幾乎將臉貼到了防護玻璃上,推了推因為震動而微微滑落的眼鏡,眼神死死鎖住那正在成形的、閃爍著冷冽寒光的葉輪,彷彿在進行著一次無聲的、從數字模型到物理實物的全息掃描與結構校驗。
這不僅僅是一次參觀,更是一次次深入骨髓的技術考較。
肖鎮以其深不可測的知識儲備和洞察力,在每個環節都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他的三位學生,則在這樣高強度的“浸染”中,快速完成著從理論派學子到具備系統工程視野的未來工程師的蛻變。
他們開始深刻理解,一枚火箭、一艘飛船的誕生,是無數工業智慧與極致工藝的結晶,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導致星沉大海的結局。
………………
六月初,在結束了對最後一家為“凌霄”提供姿控發動機陶瓷基複合材料噴管的供應商考察後,肖鎮在下榻酒店的行政套房裡,召集了風塵僕僕的三位弟子和核心悍將伊戈爾·瓦西里耶夫。
窗外是繁華的都市夜景,室內卻瀰漫著大戰前夜的凝重。
投影幕布上,並排展示著“凌霄”無人飛船的剖檢視和DY9800超重火箭的構型圖,複雜的線條與標註象徵著人類智慧的巔峰。
“諸位,”肖鎮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目光如同精準的探照燈,掃過每一張年輕而寫滿疲憊卻又異常興奮的面孔,“距離我動身前往悉尼,只剩下不到四周的時間。
在我離開期間,‘凌霄’專案必須從當前的圖紙與部件試製階段,全面轉入系統總裝與地面綜合測試階段。這艘船,這根箭,不能停。”
他的話語讓房間內的空氣幾乎凝固,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將是決定性的時刻。
“現在,我正式宣佈,‘凌霄’專案組,進入戰時狀態。併發布以下人事任命。”
肖鎮的聲音沉穩如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任命,伊戈爾·瓦西里耶夫,為‘凌霄’無人飛船專案總指揮!
全面負責專案總體進度、跨部門資源調配、重大技術決策拍板,並對專案的最終成敗負總責!”
伊戈爾·瓦西里耶夫,這位曾參與過聯盟號設計的俄羅斯硬漢,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體挺得筆直,那雙飽經風霜的藍色眼睛裡,激動、榮耀與沉重的責任感交織閃爍。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用帶著伏爾加河氣息但無比堅定的中文回應:“老闆!我,伊戈爾,以我三十年的航天生涯和我的榮譽起誓!
‘凌霄’必將按時、按質、按計劃翱翔!任何困難,都將被我碾碎!”
肖鎮微微頷首,伊戈爾的豐富經驗、嚴謹作風以及在團隊中的威望,是此刻穩定大局的不二人選。
“同時,”肖鎮的目光轉向因緊張而喉結微動的趙立城,“任命趙立城,為DY9800超重火箭專案負責人!
直接向伊戈爾總指揮彙報,全面主持DY9800所有子系統的試製、部段總裝、地面點火測試以及與‘凌霄’飛船的介面協調。這根擎天柱,我交到你手上了。”
趙立城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千斤重擔融入肺腑,他扶了扶眼鏡,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迅速轉化為堅毅:“肖院士!請您放心!DY9800的每一顆螺絲,每一根導線,我都會用生命去保證它的可靠!
絕不辜負您的信任,絕不拖累‘凌霄’的步伐!”
“蘇念晚,”肖鎮看向團隊中唯一的女性,語氣中帶著特別的期許,“你出任電子資訊系統分專案主任。‘凌霄’的‘大腦’(GNC計算機)、‘神經’(資料匯流排)、‘感官’(導航敏感器)和‘嘴巴’(通訊系統),全部交由你整合、除錯、驗證。
記住,在深空,軟體的一個位元組錯誤,都可能意味著永別。”
“是!肖院士!”蘇念晚的回答清脆利落,眼神中閃爍著理科生特有的冷靜與自信的光芒,“我會確保‘凌霄’耳聰目明,思維清晰,永不失聯!”
“陳景,”肖鎮最後看向沉默卻心細如髮的弟子,“你出任結構與動力分專案主任。
飛船和火箭的骨架(主結構)、體溫(熱控系統)、心臟(推進系統)和血液(燃料管理),由你統籌。我要看到最紮實的結構強度、最精準的溫度控制和最澎湃可靠的推力。”
“明白!”陳景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但他緊握的雙拳和微微泛紅的耳根,暴露了他內心洶湧的鬥志。
宣佈完任命,肖鎮環視眾人,語氣深沉而充滿力量:“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專案分工。這是我為你們搭建的,第一個獨立指揮、獨立承擔全部責任的戰場。
未來幾個月,你們會遇到數不清的技術陷阱、供應鏈突發狀況、團隊協作摩擦,甚至來自外部的無形壓力。
伊戈爾是你們的定海神針,但直面問題、解決難題的劍,必須握在你們自己手中!
我希望,當我在南半球的訓練間隙,收到你們的進展報告時,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按節點推進的專案,更是四位能夠在我缺席時,獨當一面、撐起大禹深空探索未來的將帥之才!”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震撼著每個人的心靈。這是壓力,是挑戰,更是無與倫比的信任與前所未有的機遇。
“保證完成任務!”
“絕不辜負老闆(肖院士)的期望!”
鏗鏘的誓言,在酒店房間內激盪,預示著一段新徵程的開啟。
………………
六月的驕陽開始展露其真正的威力。
在完成了對供應鏈的深度梳理和對核心團隊的授權賦能後,肖鎮終於能暫且將這片由鋼鐵、程式碼與雄心構築的航天疆域,交託給他親手遴選並淬鍊的班底。
他登上了南下的航班,目的地是悉尼郊區那座由大表哥文明購置、並已按照奧運標準秘密改造完成的特訓莊園。
在那裡,等待他的將是日復一日挑戰生理極限的訓練,是與風阻和水阻的搏鬥,是凝聚了國家榮耀與個人信念的奧運賽場。
而在他的身後,在宋島那片承載著人類探索慾望的土地上,伊戈爾披上了總指揮的工裝,趙立城紮根於火箭總裝車間,蘇念晚鎮守在電子整合實驗室,陳景守護在結構動力測試臺。
“凌霄”專案的巨劍,已正式交由他們來鍛造與打磨。
一場沒有肖鎮親自坐鎮指揮,卻同樣關乎大禹深空探索命運、考驗著年輕一代擔當與智慧的戰役,就此拉開序幕。
星辰大海的遠征與奧林匹克賽場的拼搏,兩段看似平行卻同樣燃燒著極致追求的征途,同時進入了最緊張、最關鍵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