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二日，農曆臘月二十。國防科大校園內寒意漸濃，但首長辦公室裡的暖氣卻開得十足。
剛結束一場重要會議的肖正堂回到辦公室，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濃茶。
機要參謀忍著笑意，彙報了肖公子如何以“家中急事”為由，火速請假，幾乎是踩著點“逃離”校園，登上了前往香港的航班。
聽著參謀描述自己那寶貝兒子那恨不得插上翅膀的勁頭，肖正堂嚴肅的臉上終於繃不住，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無奈又瞭然的會心一笑。
他當然知道自家那“好大兒”為何如此心急火燎。早些時候，身在香港的文雲淑已經特意打來電話“報備”過。
大禹宇航傾力打造的客運大飛機專案，到了最關鍵的飛控系統最終檢校階段，非得他們那位十四歲的“技術核心”肖鎮親自出馬不可。
這件事，肖正堂看得比誰都重。大禹宇航的C919專案，不僅僅是一家企業的榮辱，其背後牽扯的是數十萬個零部件的龐大產業鏈，關聯著無數經過軍轉民、三線調整後艱難求存又充滿希望的工廠。
這背後，是數以十萬計工人的飯碗，是無數家庭的生計與未來。於公於私，他都清楚其中的輕重緩急。
“由他去吧。”肖正堂對參謀擺擺手，“北斗那邊另外兩個他參與的專案，年後再說。
到時候在北京的研究所或者北航，組織集中攻關，不影響他在清華化學系的課程流轉。”
他對自己兒子那清晰到近乎嚴苛的學業規劃心中有數。
當然，肖鎮這麼急著去香港，除了公事，恐怕也存了點“私心”——長沙溼冷，香港暖和得多。
更重要的是，聚集在香港大學城園區（沙田-大埔區域）的那近十二萬名，從原東方國家吸納過來的技術研究人員及家屬，開始進入實質性的分流安置階段。
香港當局近來頻繁詢問這批隸屬於大禹研究院的技術人員的動向，為了各方面都過得去，也為了產業佈局的最佳化，大禹集團需要將其中約三萬六千名技術人員，精準地分流到宇航、海洋工程、工業裝備和電子半導體等核心板塊中去。
此外，還有一樁秘而不宣的大事：從喬治亞“一鍋端”來的前蘇聯半導體研究團隊的精華，早已悄然轉移至深圳和重慶的半導體基地。這些都是國寶級的財富，容不得半點閃失。
………………
香港啟德機場，航班起降的轟鳴聲不絕於耳。肖鎮剛走出廊橋，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劉建林。
“劉叔叔，辛苦您跑一趟。”肖鎮笑著迎上去。
“應該的，小鎮。車在外面，我們直接回太平山？”劉建林接過他簡單的行李。
“不，劉叔叔，我想坐直升機回去。”肖鎮眼睛一亮，提出了要求。
“哦？怎麼想起坐直升機了？”劉建林有些意外。
“主要是想親身體驗一下咱們自家產的‘蒼鷺91’行政直升機嘛！紙上得來終覺淺，聽聽噪音控制、感受下平穩性，比我看十份報告都有用。”肖鎮解釋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技術人員的執著。
劉建林笑了：“那行！我坐過好幾次，感覺在降噪方面，‘蒼鷺’做得確實出色，不比國外同型別的差。”他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開始聯絡飛行事宜。
等待的間隙，肖鎮問道：“劉叔叔，我媽呢？還在香港嗎？”
“文董前天和蔣總一起飛回重慶了，親自去檢查專家分流安置點的實際情況。那邊事情千頭萬緒，她得親自把關才放心。”
肖鎮點點頭：“嗯，這下香港科技大學的師資力量算是得到一次史詩級的加強了。”
“那倒是真的，”劉建林遞過一個通訊耳機，“現在內地的學生，考碩考博，很多都瞄準了港科大。
不過科大入學門檻不低，而且畢業生確實搶手，基本不愁就業。”
直升機旋翼開始旋轉，巨大的氣流吹散了周圍的塵埃。
坐進寬敞舒適的機艙，戴上降噪耳機，世界瞬間安靜了許多。
透過舷窗，維多利亞港的景色在腳下緩緩鋪開。
“劉叔叔，明天開始，我得先休息兩天。”肖鎮靠在椅背上，帶著一絲疲憊說道，“在長沙這段時間，我爸簡直把我這十四歲的少年當驢使喚，高強度腦力勞動，還沒一分錢工資那種！我得充充電。”
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連續的高強度工作和思維運轉，即使是他這樣的天才少年，也感到精力透支。
………………
“蒼鷺91”平穩地降落在太平山肖家莊園的專用停機坪上。
肖鎮剛回到別墅沒多久，老管家便來通報，說附近有鄰居前來拜訪文雲淑董事。
聽聞文董不在香港，對方客氣地寒暄兩句，便告辭離開了。
“知道是誰嗎？有甚麼事？”肖鎮隨口問了一句。
管家搖搖頭：“對方沒說具體事由，只說是鄰里走動。”
肖鎮也沒太在意。他想起自己的學術夥伴佩雷爾曼，這位數學奇才去年已經與大禹宇航總裁羅曼諾夫的二女兒瑪利亞喜結連理，肖鎮送了他們一套大埔的獨棟別墅作為結婚禮物。如今佩雷爾曼也算是紮根香港了。
他看著窗外層巒疊翠的山景和掩映其間的豪宅，心裡卻清楚，香港的房價早已從87年的金融風暴中復甦，並且正以驚人的速度攀升，泡沫正在悄然積聚。
按照資本主義經濟發展的固有規律，即便沒有後來的亞洲金融危機，這個泡沫也遲早會因其他事件被戳破，這只是時間問題。
………………
第二天，肖鎮難得地睡到自然醒。午後，他坐上家裡的賓利轎車，提著準備好的禮物，前往石澳表哥文明家。
他主要是去探望文明表哥的二公子，文渝笙。這個小傢伙和他那活潑好動的哥哥文粵笙截然不同，是個異常安靜的乖寶寶。
孩子的媽媽，關大明星，應內地導演馮褲子的邀請，去參演新片《大腕》了。
得益於家庭環境的影響，關大明星如今的普通話字正腔圓，甚至還能說一口流利的重慶話。
客廳裡，文明正手忙腳亂地抱著小兒子餵奶，姿勢略顯生疏卻充滿父愛。
“小鎮弟弟，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我這衝奶粉的水溫對不對？”文明見到肖鎮，如同見到了救星。
肖鎮笑著上前試了試溫度：“正好，大明哥，你這奶爸當得越來越熟練了。”
文明一邊小心翼翼地給文渝笙餵奶，一邊和肖鎮聊起正事：“小鎮，你覺得我現在拓展工程機械業務怎麼樣？時機合不合適？”
“正當時啊！”肖鎮肯定地說，“國內的基礎建設馬上就要進入高速發展期，對工程機械的需求會爆發式增長。
我建議你可以和環球國際商業銀行合作，開展融資租賃和裝置貸款業務。
一臺挖掘機、起重機可不便宜，很多施工單位需要金融支援。
而且，後續的技術服務也很關鍵，這方面，大禹研究院工程機械所有的是專家，可以提供技術支援。”
“要得哈！”文明用重慶話表示贊同，隨即又想到甚麼，“對了，你家大禹工業下屬的汽車板塊，和日本車在中東市場打得難分難解。
你能不能抽空給我設計一款高效能的越野車？我覺得我們現在的哈弗，跟日本的陸地巡洋艦比，還是差了點火候。”
“沒問題，”肖鎮爽快應承，“過春節回老家的時候，我把初步構想給你。不過大明哥，我現在有點餓了，咱啥時候開飯？”
“馬上馬上！我去喊那兩個搗蛋鬼回來！”文明給懷裡的小兒子拍完嗝，輕輕放回嬰兒床，然後無奈地朝馬場方向走去，“哎，孩子多了，一天天光是喊他們吃飯就廢嗓子！”
不一會兒，肖鎮就看到文明一手一個，拎著兩個“泥猴子”回來了。
小學生文粵笙一身花花綠綠，不知在哪蹭的，後面的文小童小朋友也是渾身髒兮兮，臉上還帶著意猶未盡的興奮。
肖鎮看著這一幕，不禁一頭黑線，由衷同情起文明表哥來。
這位國民汽車集團的掌門人，如今已躋身全球第十二大汽車集團，在過載卡車和礦山運輸車領域更是位列全球前三的巨頭。
小文董的事業版圖日益穩固，無論走到哪裡，都是地方政府爭相邀請的座上賓。
………………
休息的這兩天，肖鎮還特意去屯門看望了大表姐文英。
她的服裝設計公司經營得有聲有色，這位獨立颯爽的事業型女性，對談戀愛和成家似乎興趣缺缺。
好在肖鎮的大舅和大舅媽還算開明，並未過多催促，畢竟，能配得上文英眼界和能力的男士，也確實不多。
短暫的休整後，肖鎮再次投入工作。他乘坐專車前往深圳的大禹宇航研發基地，開始瞭如同在長沙國防科大那般廢寢忘食的日子。
他直接讓人在飛控系統專案組的辦公室裡支了張鋼絲床，吃住幾乎都在裡面。
面對龐大的飛控系統程式碼，他一絲不苟地進行檢校，遇到不夠最佳化的模組，直接動手重新編碼。
尤其是核心部分，他幾乎推倒重來，進行了徹底的最佳化重構。
工作強度之大，讓專案組的資深工程師們都暗自咋舌。
到了臘月二十八，進度已完成百分之三十。
這天，文雲淑親自從香港過來接他。看著兒子眼中隱約的血絲和略顯清瘦的臉頰，她心疼不已，二話不說，直接訂了機票，拉著肖鎮飛往長沙，陪肖正堂過年。
當肖鎮和文雲淑突然出現在長沙的家裡時，肖正堂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個年關繁忙、家人往往難以團聚的時刻，妻子和兒子會從天而降，給他帶來如此大的驚喜。
嚴肅的將軍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毫無保留的笑容。
大年初三，從重慶老家拜年回來後，肖鎮便拉上了新婚不久的“新手奶爸”佩雷爾曼。
兩位數學領域的頂尖大腦再次聯手，對C919的飛控系統核心演算法進行了新一輪的極致最佳化。
在深圳大禹宇航基地那間佈滿白板和運算紙的辦公室裡，常常能看到這樣的景象：肖鎮在白板前飛快地寫下一連串複雜的數學公式，佩雷爾曼則抱著手臂凝神思考，偶爾用帶著俄語口音的中文提出一個關鍵建議，或者直接接過筆，寫下更精妙的解法。
他們思維碰撞產生的火花，幾乎照亮了整個專案組前進的道路。
這兩位被譽為“地球最強”的數學組合，在他們擅長的領域，對同時代的其他研究者形成了碾壓式的優勢。
他們搗鼓出的全新飛控演算法，經過模擬測試，在感知精度、響應速度和操控靈活性上，比波音和空客同類系統整體效能提升了驚人的百分之三十八！
十天後，飛控系統最終版本塵埃落定。大禹集團的金牌律師麥家輝又有的忙了——為這套劃時代的系統申請全球專利保護。
與此同時，由香港科技大學交叉學院教授格里戈裡·佩雷爾曼，與清華大學化學系本碩生（是的，他同時在讀化學碩士）肖鎮合著的論文《基於模糊數學的控制論新方法及其在複雜系統中的應用》，正式發表在二月刊的《數學學報》上。
論文一經發表，再次在全球數學界和工程界引轟動。人們驚歎於這兩個天才又一次在基礎理論上的重大突破，也將“C919”和“大禹宇航”的名字，推向了更受矚目的國際前沿。
肖鎮的1993年，就在這緊張、充實又充滿家庭溫情的氛圍中，翻開了波瀾壯闊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