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六日，清晨七點。浦東陸家嘴，嘉信食品集團總部。
冬日的朝陽剛剛躍出東海平面，將萬道金光灑在黃浦江上。
江面波光粼粼，往返的渡輪拉響汽笛，喚醒了沉睡中的城市。
邱成站在嘉信食品集團總部G座127層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中端著的咖啡早已涼透。
他在這裡站了整整半個小時，目光掠過窗外日新月異的陸家嘴，內心卻如窗外冰冷的空氣一般凝重。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那份剛剛送達的第三方審計報告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那裡。燙金的“絕密”二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他終於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坐回寬大的真皮座椅上，翻開了那份決定許多人命運的報告。
第一頁，概述。
第二頁，抽樣方法。
第三頁……
當翻到具體問題彙總時，邱成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湖北孝感收購站，站長李建國，原探索號船員，涉嫌虛報等級，三年累計非法獲利52.8萬元……”
“安徽蕪湖區域，七成收購點存在系統性剋扣現象，形成利益鏈條……”
“江蘇南通，技術員與收購員勾結，壓級壓價，差價私分……”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一樁樁觸目驚心的事實。
邱成的手開始顫抖，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在長江上日夜奔波、在淮河岸邊啃冷饅頭的老戰友的面容，一個個浮現在眼前。
“老李，你不是說過要一輩子跟著嘉信幹嗎？”邱成喃喃自語，聲音嘶啞。
最讓他痛心的是，問題不僅僅出現在基層。
報告的後半部分顯示，就連總部採購部的兩位副總也牽涉其中，透過指定檢測機構收取回扣。
“四年，才四年啊！”邱成猛地合上報告，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咖啡杯叮噹作響。“這些蛀蟲！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
他感到一陣眩暈，趕緊從抽屜裡取出降壓藥，就著涼咖啡吞下兩顆。
待心跳稍平，他看了看腕錶，才七點四十分。猶豫片刻，他還是拿起了電話，第一個撥給了肖鎮。
………………
此時的肖鎮，正在711所的地下實驗室裡，與黃大牛院士一起除錯一臺新型雷達訊號處理器。實驗室裡佈滿各種精密儀器，指示燈閃爍不停，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肖鎮，你看這個噪聲係數，比我們預期的要好得多。”黃大牛指著頻譜分析儀上的曲線，難掩興奮之情。
肖鎮正要回答，放在工作臺一角的摩托羅拉大哥大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對黃大牛做了個抱歉的手勢：“黃老師，我接個重要電話。”
走到實驗室外的走廊，肖鎮按下了接聽鍵：“邱叔叔，早。”
“小鎮，審計報告出來了……”邱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糟糕得多。當年跟著我們打天下的老兄弟，現在有一半都……”
肖鎮靜靜地聽著，目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望向遠處白雪覆蓋的西山。他的表情異常平靜，彷彿早已知曉這一切。
“具體涉及多少人？金額有多大？”肖鎮問道，語氣冷靜得像在討論實驗資料。
“三十二個元老，十六個有問題。涉及金額…初步估計超過五百萬。”邱成的聲音充滿痛心，“最可恨的是，他們還拉攏新人，形成了一張腐敗網。”
肖鎮輕輕嘆了口氣：“邱叔叔，人性經不起考驗，特別是在缺乏有效監督的情況下。既然發現了問題，那就按規矩辦。”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所有涉案人員，不管是誰，甚麼資歷，一律嚴肅處理，該移送司法機關的絕不姑息。我們要讓所有人明白，嘉信的底線，不容觸碰。”
“可是…老李他們…”邱成的聲音有些猶豫。
“沒有可是。”肖鎮斬釘截鐵，“邱叔叔，感情不能代替原則。你今天對他們手軟，明天就會有更多的人效仿。”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從今以後，所有收購流程全部整合到中臺電子系統，實現全流程可追溯。我已經讓大禹研究院開發了一套自動化檢測裝置，用機器視覺和光譜分析來評估品級，徹底取代人工評級。”
“同時，建立季度稽核制度。所有參與保價收購的人員，每季度都要接受突擊審計。稽核透過的給予額外獎勵，不過關的立即調離崗位，嚴重者移交司法機關。”
“還有，實行輪崗制和分離制。技術人員不得在同一區域連續工作超過半年，技術指導和收購業務要徹底分開，形成制衡。”
邱成在電話那頭連連稱是，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對了，邱叔叔，”肖鎮突然轉換了話題，“你幫我個忙，準備一百萬資金，幫我買點股票認購證。”
“股票認購證？”邱成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甚麼東西？靠譜嗎？”
“你看最近的《上海證券報》就知道了。算了，估計你也看不明白。”肖鎮輕笑道，“這樣吧，我讓大明哥來負責這件事。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先把審計暴露出來的問題徹底解決。邱叔叔，浦東的寫字樓坐著是安逸，但咱們的根基在第一線啊。”
邱成的語氣充滿了自責：“小鎮，這是我的失職，是我管理上鬆懈了，我向你檢討。”
“林子大了，甚麼鳥都有。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就是了。”肖鎮寬慰道，“先這樣吧，我這邊還有實驗。”
掛了電話，肖鎮站在走廊裡沉思片刻，然後迅速撥通了文強的電話。
………………
電話那頭，文強正在復旦大學藥學院的實驗室裡忙碌。
“二哥，有件事你幫忙處理一下。”肖鎮直入主題，“你和大哥聯絡，再叫上邱叔、王叔和於叔，每人出三十萬，買股票認購證。”
“股票認購證？那是甚麼？”文強放下手中的試管，一臉茫然。
“簡單說，就是買股票資格的憑證。”肖鎮解釋道，“現在上海灘都在傳這個東西，我判斷會有一波行情。”
“三十萬是不是太多了？”文強有些猶豫。
“別買太多，就當是支援國家金融改革，起個帶頭作用。”肖鎮笑著說，“至於身份證問題，用嘉信員工的名義買，應該不難。”
文強辦事效率極高，當天下午就聯絡了其他四人。
文明正在香港石澳的別墅裡照顧剛生完孩子的關大明星，接到電話後立即表示支援。
王鐵柱和於明雖然對股票一竅不通，但出於對肖鎮的信任，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六人湊齊一百八十萬，購買了六萬張面值三十元的股票認購證。
文強把成箱的認購證運到五角場11號那棟改造過的老洋房，這裡頓時變成了臨時的“證券交易中心”。
“把這些尾號是2的先挑出來，”文強指揮著從嘉信借調來的幾名可靠員工，“聽說第一輪搖號就是2結尾的中籤。”
員工們忙碌起來，很快將六萬張認購證按尾號分類整理。文強看著滿桌的認購證，心裡還是沒底：“這三十塊錢一張的紙，真的能賺錢嗎？”
事實證明，肖鎮的判斷準確得驚人。
第一輪搖號，中籤率高達百分之二十。中籤後，六人又各自追加了二十萬資金購買股票。
此時文強面臨期末考試，無法繼續跟進。文明在老三文渝笙滿月後，帶著關大明星和兩個孩子從香港飛回上海，親自坐鎮五角場11號。
文明的商業天賦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他不僅將中籤的股票持有待漲，更指揮手下對剩餘的近五萬張認購證進行市場運作。
“小李，你去西藏路營業部，放出一百張，單價三百。”
“小王，你到楊浦那邊，收兩百張，價格控制在二百八以下。”
文明站在洋房二樓的陽臺上，俯瞰著花園裡進出的工作人員，如同戰場上的將軍在排兵佈陣。
剛剛成立不久的上海證券交易所，交易規則和監管體系都還不完善。對於文明這種經受過國際頂尖金融團隊洗禮的人來說，這個市場簡直漏洞百出。
但他牢記肖鎮的囑咐，沒有進行過度投機。“咱們是來做投資的，不是來砸場子的。”他對關大明星說。
過完春節，正月初五，文明就帶著團隊開始了新一輪的運作。此時認購證的黑市價格已經漲到每張五百元。
“太好玩了！”文明興奮地打電話給肖鎮，“比做實業刺激多了！這才兩個月，咱們的紙面收益已經翻了好幾倍！”
肖鎮在電話那頭輕笑：“大哥，悠著點，見好就收。”
到了五月份，股市熱度達到頂峰，認購證黑市價格飆升至每張六七千元。文明果斷決策，全面清倉退出。
最終結算時，最初投入的三百萬資金，經過複利增長，竟然獲得了五百多倍的收益，每人分得近三億元人民幣。
“我的老天爺！”邱成拿到銀行本票時，手都在發抖，“這錢賺得…太容易了吧？”
肖鎮在電話裡囑咐文明：“內地的金融市場還太稚嫩，經不起我們這樣折騰。
以後別在內地玩大A了，要賺錢就去國際市場上，搞英格蘭銀行，賺英鎊、馬克和法郎，那才叫香！”
………………
五月的北京，春意正濃。清華園裡的銀杏樹抽出嫩綠的新葉，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澤。
這天下午，肖鎮拿著一個精美的信封，來到黃大牛老師的辦公室。黃大牛正和關寧、魏明遠討論一個實驗方案。
“黃老師，關師兄，魏師兄，”肖鎮笑著將信封放在桌上，“明晚七點，人民大會堂，《大秦帝國：西戎立業》首映式，我請客。”
黃大牛開啟信封，裡面是六張製作精美的電影票，燙金的字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可是張導的大製作啊！”黃大牛驚訝地說，“聽說投資了八千六百萬港幣，創了華語電影的紀錄？”
“是的，”肖鎮點點頭，“我二表姐文芳在劇組擔任歷史顧問，還客串了秦穆公的夫人穆姬。”
關寧和魏明遠興奮地傳看著電影票。“聽說這片子的服裝道具極其考究，光是鎧甲就復原了上百套。”關寧說，他最近正和胡枚熱戀中，正好可以藉機約會。
“我女朋友也是張導的影迷，”魏明遠介面道，“她肯定高興壞了。”他口中的女朋友，正是腦科醫生劉希。
從物理系出來，肖鎮騎著那輛熟悉的電動三輪車，來到了301醫院。
在外科辦公室，他找到了剛做完一臺心臟搭橋手術的遊莉。遊莉滿臉疲憊，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遊阿姨，”肖鎮輕聲喚道，遞上一個同樣的信封，“明晚有空嗎？我請您看電影。”
遊莉睜開眼，接過信封，看到裡面的電影票，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大秦帝國》？聽說很火爆啊，票很難買的。”
“正好明天我休息，”她仔細收好電影票，然後關切地問：“劉孜呢？不一起去嗎？”
“那丫頭啊，”肖鎮無奈地搖頭，“在深圳她爺爺奶奶家過完年就不肯回來了，說北京太冷，南方的冬天舒服。”
遊莉笑了：“這孩子，真是被南方的暖和慣壞了。不過也好，她在那邊有爺爺奶奶照顧，我也放心。”
離開醫院，肖鎮騎著三輪車行駛在長安街上。
夕陽西下，天安門城樓在落日餘暉中顯得格外莊嚴。
他回想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從處理嘉信的審計問題，到股票認購證的神奇收益，再到即將上映的電影，生活總是充滿意想不到的精彩。
春風拂面，帶來玉蘭花的清香。肖鎮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微笑。
無論遇到甚麼情況，他都能和家人們一起面對，共同解決。這種家人間的信任與支援，遠比任何財富都更加珍貴。
前方，故宮角樓的燈光已經亮起，在暮色中勾勒出優美的剪影。肖鎮加快速度，向著那個被稱為家的方向駛去。明天，又將是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