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的上海,飄起了細碎的雪花,這是這個冬天第一場像樣的雪。
肖鎮一大早就站在警備區家屬院的門口,踩著腳取暖,眼睛卻一直盯著街角。
他身上那件藍色羽絨服已經落了一層薄雪,鼻尖凍得通紅。
這孩子,快進來暖和暖和!門衛老張第三次探出頭來喊他,你媽媽的車還得一會兒呢!
肖鎮搖搖頭,呵出一團白氣:張叔叔,我再等會兒,說不定下一秒就到了。
話音未落,一輛黑牌滬A賓利轎車緩緩駛來。
車子還沒停穩,後車門就開啟了,文雲淑彎腰下車,深紫色的羊絨大衣在雪中格外醒目。
媽媽!肖鎮像只小炮彈般衝過去,差點在結冰的路面上滑倒。
文雲淑趕緊扶住他,摸了摸他凍得冰涼的耳朵,心疼地說:傻孩子,不是說了在屋裡等嗎?看把這小臉凍的。
我想第一個見到媽媽嘛。肖鎮仰起臉,突然注意到母親眼角的細紋和難以掩飾的疲憊,媽媽香港的事情都處理完了?您看起來好累。
再忙也要過年啊。文雲淑笑著捏捏他的臉,這時肖正堂也從院裡快步走出來。
她轉向丈夫,語氣帶著難得的嬌嗔,今年獸醫(指肖正堂)總算不用吃食堂的年夜飯了。
肖正堂接過妻子的行李箱,一向嚴肅的臉上綻放出溫暖的笑容:房間早就收拾好了,還特意換了新被褥。知道你要回來,這小子興奮得好幾天沒睡好覺。
文雲淑帶來的行李足足有三大箱。她一邊指揮司機搬行李,一邊開啟其中一個箱子:這是我讓秘書給院裡孩子們帶的年貨。香港的蝴蝶酥、澳門的杏仁餅,還有這些巧克力,聽說都是進口的。
鄰居們聞聲都圍了過來。王阿姨接過一盒杏仁餅,連聲道謝:文董太客氣了,我們平時也沒幫上甚麼忙。
哪裡的話,文雲淑親切地回應,我們家正堂一個人在單位上班,平時多虧大家照顧。
肖鎮站在母親身邊,看著她遊刃有餘地與鄰居們寒暄,忽然發現她鬢角已經有了幾根明顯的白髮。他悄悄拉了拉母親的衣角,小聲說:媽,您都有白頭髮了。
文雲淑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摸摸他的頭:說明媽媽經驗豐富啊。
“媽媽明年可以放手讓下面的人忙活點了,大禹大戰略發展方向已經定好,就不要那麼操心了,集團這麼大你是操心不完的!”
“好,媽媽明年主要陪小鎮娃讀書好不好?”
“真的嗎?”
“真的……”……
晚飯時分,繫著圍裙的肖正堂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
文雲淑倚在廚房門口,看著丈夫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對兒子笑道:你爸這手藝是越來越好了呢。
記得我們剛結婚那會兒,我連蛋炒飯都能炒糊,有一次還把糖當成鹽,做了一盤甜味青椒肉絲。
哎我就想起我跟你爸爸第一次見面,還是去趕一品場的時候,那天下午給你大舅媽孃家送東西回來路上就遇到天棒,在最絕望的時候,你爸爸操著扁擔就上了……
“媽媽,你這是被爸爸英雄救美了?”
“昂,你爸那時候瘦長瘦長的,打架可猛了!”文雲淑眼睛一直盯著廚房忙碌的丈夫的身影,轉眼間他和肖正堂已經在一起12年多了啊!
肖正堂舉著鍋鏟轉過身來,不服氣地說:那都是老黃曆了。來,嚐嚐現在的手藝!我不會弄飯,我和正雲怎麼辦嘛是不是
他夾起一塊紅燒肉遞到妻子嘴邊,絕對的地道本幫菜,我跟食堂大師傅學了好久。
文雲淑細細品嚐,眼睛一亮:嗯,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確實又長進了,獸醫我還是想吃你弄的回鍋肉和魚香肉絲。
“好好好,都備了菜的哈,么妹等到吃現成的就醒行了!”
“嗯……”,肖鎮就被他爸媽親自送的“狗糧”和“菠菜”給餵飽了。
一家三口終於圍坐在小小的餐桌前。文雲淑先給每人夾了一塊魚:年年有餘。然後又給肖鎮夾了個雞腿,吃了雞腿,快長快大。
媽媽,香港那邊都安排好了嗎?肖鎮一邊啃雞腿一邊問。
都安排妥當了。員工昨天就開始放假了。你文明表哥一家去海南過年,說要去感受熱帶春節。你大舅他們也都回重慶了。
文雲淑說著,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紅包,來,壓歲錢。
肖鎮接過紅包,調皮地捏了捏厚度:我現在可是能自己賺錢的人了,嘉信今年的分紅還是很豐厚的。
在爸媽眼裡,你永遠都是孩子。肖正堂也拿出一個紅包,這是爸爸的。雖然比不上你媽媽的厚度,但是心意更重。
飯後,文雲淑當看到那份詳細的物流系統設計方案時,她驚訝地挑挑眉:這些架構圖都是你獨立完成的?連衛星資料傳輸的延遲計算都考慮到了?
肖鎮湊到母親身邊,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模組:這部分我還不太確定。特別是多雲天氣對訊號傳輸的影響,我想請教媽媽...
肖正堂看著母子倆頭碰頭地討論專業問題,忍不住插話:大過年的,咱們能不能聊點輕鬆的?比如明天去南京路買年貨的事?
你懂甚麼?文雲淑頭也不抬,看到兒子這麼用心學習,這就是最好的新年禮物。
第二天是除夕。清晨,雪停了,陽光照在積雪上閃閃發光。
文雲淑特意換上件紅色毛衣,帶著肖鎮去南京路採購年貨。
雖然天氣寒冷,但南京路上人山人海,到處張燈結綵,洋溢著節日的喜慶氣氛。
在第一百貨公司,文雲淑給兒子挑了件藏藍色的新棉衣:試試看合不合身。你現在長得快,去年的衣服都又短了一截。
肖鎮試衣服時,文雲淑又選了幾副春聯。她仔細比較著不同春聯的寓意,最後選了一副福臨門第春常在,喜上眉梢歲歲安。
媽,你看那個糖畫攤子!一出百貨公司,肖鎮就指著路邊興奮地說。
文雲淑會意地笑了,拉著兒子走過去。老師傅正在澆一條龍,糖漿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轉眼間一條栩栩如生的糖龍就完成了。
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文雲淑輕聲說,每次在朝天門看到糖畫攤子,你就走不動路,非要看完整整個過程不可。
回到家,肖正堂正在門口笨手笨腳地貼春聯。身高一米八多的司令站在凳子上,春聯在他手裡顯得特別小。
左邊再高點...不對,太過了,低一點...文雲淑在下面指揮著,看著丈夫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還是我來吧,你這拿槍的手幹不了這細活。
最後,肖鎮扶著凳子,文雲淑貼春聯,肖正堂在遠處指揮方位,一家三口齊心協力,總算把春聯貼得端端正正。紅紙金字映著白雪,在冬日陽光下格外喜慶。
下午,三人一起在廚房包餃子,並沒有,重慶人除夕下午要不修長城,要不就擺龍門陣。
肖鎮這傢伙晚飯他來做,是他自告奮勇推著他爸媽出門去逛街的。
他想讓自己爸媽到了除夕天能休息一天,平時都很忙嘛。
傍晚看著色香味俱全的一大桌子川菜,文雲淑和肖正堂怔怔的看著都不想輕易下筷子了。
文雲淑坐下夾了一筷子魚香肉絲,說實話愛中午她的獸醫炒的那盤火候掌握得更精準。
“兒子啊,還有甚麼是你不會的嘛?”
“可能生孩子吧!”肖鎮坐在文雲淑和肖正堂中間調皮的說道
“看把我么兒能幹的,人要謙虛!”肖正堂喝著霸王別姬湯滿足地說道
傍晚時分,鞭炮聲開始此起彼伏地響起。一家三口圍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
當毛阿敏唱起《思念》時,文雲淑輕輕跟著哼唱,肖正堂也用手打著拍子。
記得我們剛結婚那年,肖正堂回憶道,。“是在你家聽的中央廣播電臺的節目呢”。
可不是嘛,那時候啊剛懷了我們鎮娃兒!文雲淑接話,但是那時候覺得特別幸福。
午夜鐘聲敲響時,窗外突然綻放起絢麗的煙花。肖鎮興奮地跑到窗前:快看!好漂亮的煙花!
文雲淑摟著兒子的肩膀,肖正堂站在他們身後,三人一起看著夜空中綻放的煙花。
新的一年了。文雲淑輕聲說,希望我們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希望小鎮學業進步,希望...
希望媽媽不要那麼辛苦。肖鎮接話道。
文雲淑感動地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大年初一,肖鎮是被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吵醒的。起床來到客廳,發現父母已經在廚房忙碌了。
新年好!文雲淑端著熱氣騰騰的湯圓走出來,吃了湯圓,新的一年團團圓圓。
上午,來拜年的人絡繹不絕。張政委帶著雙胞胎孫子第一個登門,兩個孩子一進門就纏著肖鎮討論數學題。
肖鎮哥哥,這道雞兔同籠的題怎麼做啊?較小的男孩拿出作業本。
肖鎮耐心地講解起來,文雲淑在一旁欣慰地看著。接著趙副司令、錢參謀長等人都陸續來訪,小小的客廳很快就坐滿了人。
你們家小鎮真是了不得。趙副司令讚歎道,老肖,有這麼個兒子,你就偷著樂吧。
文雲淑得體地應酬著客人,不時給客人添茶倒水。
肖鎮注意到,儘管母親始終面帶微笑,但眼底有著明顯的黑眼圈。
午後,客人漸漸散去。文雲淑靠在沙發上小憩,肖正堂輕輕給她蓋上毛毯。
媽媽是不是特別累?肖鎮小聲問父親。
香港公司年底事多,她連續加班了好幾天。肖正堂壓低聲音,就為了能把工作提前做完,回來陪我們過年。
肖鎮默默去廚房泡了杯參茶,輕手輕腳地放在母親面前的茶几上。
文雲淑醒來時,看到桌上的參茶和守在旁邊的兒子,眼眶微微發紅:我們鎮娃子真的長大了。
初三早晨,文雲淑又要啟程去重慶看望父母。臨行前,她仔細叮囑兒子:在上海要聽爸爸的話。等媽媽從重慶回來,帶你去香港住幾天,你也該去看看那邊的公司了。
肖鎮點點頭,把一個小紙盒塞給母親:路上餓了記得吃。
文雲淑開啟一看,是她最愛吃的松子糖,整整齊齊地碼在盒子裡。
車子緩緩啟動,肖鎮一直站在路邊揮手,直到車子消失在街角。
肖正堂拍拍兒子的肩:回去吧,你媽過幾天就回來了。
雖然團聚短暫,但廚房裡還飄著文雲淑做的紅燒肉的香味,客廳裡還放著她沒來得及收拾的茶杯,這個家裡處處都是她留下的溫暖。對肖鎮來說,這份溫馨的團圓記憶,足以溫暖整個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