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成都,陰雨綿綿,四川大學老教學樓的走廊裡擠滿了來自全省各地的尖子生,斑駁的牆上還殘留著向科學進軍的褪色標語。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年輕人的汗味。
不遠的操場上還有大學生們在列隊軍訓,肖鎮想著自家文二哥明年下半年也會這麼先軍訓一年,心裡還有些竊喜。
不過一想到自己好像也會同樣經歷一年軍訓,肖鎮內心裡已經做好去讀香港科技大學的準備了。
肖鎮!我的天,真的是你!
肖鎮回頭,看見胡東來穿著成都的七中校服,興奮地擠過人群。兩人自從初中畢業後已經很久沒見了。
你小子,在七中混得不錯啊?肖鎮笑著拍了拍老同學的肩膀,這校服料子比我們南開的強。
那是!胡東來得意地整理了下衣領,我們七中可是全省重點。不過說真的,能在這一堆學霸裡看見熟人真好。我們集訓隊裡有個傢伙,整天鼻孔朝天......
話沒說完,一個戴著厚如瓶底的眼鏡的男生插了進來:你們是哪個學校的?我是綿陽中學的劉建明。我們學校已經連續三年包攬省賽前三了。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肖鎮樸素的穿著上掃過,看你們的校服,是地方上的學校吧?
胡東來正要發作,肖鎮按住他的手臂,平靜地說:重慶南開中學。比賽靠的是實力,不是校服。
劉建明嗤笑一聲:南開?沒聽說過。這次決賽名額我們綿中預定......
各位考生請注意!監考老師拿著鐵皮喇叭喊道,現在開始入場!
考場裡,老舊的木質課桌吱呀作響。肖鎮找到自己的位置,發現桌椅都有些搖晃。
前排一個女生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桌面,生怕木刺扎手。
試卷是用油印機印刷的,墨跡有些模糊,還帶著淡淡的油墨味。肖鎮輕輕撫平卷子,開始審題。
第一道函式題還算簡單,但第二道幾何證明就難住了不少人。肖鎮聽到周圍響起一片咬筆頭的聲音。他微微一笑,這種難度的題目他在家裡早就做慣了。
做到第三道組合數學題時,前排突然傳來啜泣聲。那個擦桌子的女生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是被難住了。
監考老師是個和藹的中年婦女,她走過去輕聲說:同學,冷靜點,先做會的題目。
午休時間,學生們擠在川大老食堂裡。由於是特殊安排,食堂特意給準備了回鍋肉和麻婆豆腐。劉建明又在那高談闊論:
最後那道題我用了拓撲學的知識,這對普通學生來說確實超綱了......
胡東來扒拉著碗裡的米飯,低聲對肖鎮說:我真想把這盤迴鍋肉扣他頭上。
肖鎮淡定地夾起一塊肉:每個地方都有這種人。記得初中時那個總說自己爸爸是局長的王志強嗎?一個道理。
可是這傢伙也太......
吃飯。肖鎮打斷他,下午還有物理考試。
物理實驗考場設在老實驗樓,儀器都是七八十年代的產品。一個男生在調節天平的時候用力過猛,秤盤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引來一陣鬨笑。
肖鎮不慌不忙地檢查著自己的器材。
最後一道設計題要求測量當地重力加速度,他注意到實驗室角落裡有些廢棄的材料,眼睛一亮。
監考老師注意到他在擺弄一些瓶瓶罐罐,走過來問:同學,你在做甚麼?
老師,我發現用這些材料可以做個簡易加速度測量裝置。肖鎮一邊組裝一邊解釋,比傳統方法更直觀。
老師驚訝地看著他熟練的操作:你以前做過?
自己琢磨的。肖鎮謙虛地說。
三天後的頒獎儀式在川大禮堂舉行。當宣佈數學一等獎時,劉建明果然在列。他得意地整理著衣領上臺。但當唸到特等獎時,會場安靜了。
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特等獎——重慶南開中學,肖鎮!
在眾人的注視下,肖鎮從容上臺。下臺時,他注意到劉建明臉色鐵青。肖鎮心裡想著這下該知道南開中學是哪裡的學校了吧。
物理特等獎同樣被肖鎮奪得。頒獎的領導特意多看了他幾眼:小夥子不錯,為重慶爭光了。
儀式結束後,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落落大方地走過來:肖鎮同學你好,我是成都九中的李梅。你的解題思路很特別,能交流一下嗎?
當然可以。肖鎮友善地點頭。
胡東來湊過來:走吧,聽說人民公園的茶館不錯,我請客!
七八個獲獎選手聚在竹椅茶館裡,頓時引起了其他茶客的注意。畢竟,一群中學生模樣的孩子在討論高深的數學問題,在這個年代還很少見。
你這道題的輔助線是怎麼想到的?一個來自瀘州中學的男生虛心求教。
肖鎮拿出筆記本:其實是從這個幾何模型變形來的......
我們縣中每天五點就要起床自習。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的男生說,這是我第一次來成都。
肖鎮注意到他磨損的袖口和開裂的帆布鞋,輕聲問:你叫甚麼名字?
王建國,達縣一中的。
你的解題方法很實用。肖鎮真誠地說,能教教我嗎?
王建國受寵若驚,連忙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幾個人討論得熱火朝天,連茶館老闆都好奇地過來添了幾次茶水……
十二月的北京已經飄起小雪。全國決賽設在清華園,來自各地的選手住在留學生樓的招待所裡。八人間,暖氣足,廁所還是公用的。
這條件比我們縣中還差。王建國搓著手說。他這次超常發揮,也進入了全國賽。
肖鎮從行李裡拿出一件厚外套遞給他:穿上吧,別感冒了。
數學決賽在一個大禮堂舉行。肖鎮旁邊坐著一個上海男生,從開考就在不停地抖腿,弄得整排桌子都在晃。
監考老師提醒了兩次,那男生嘴上答應,沒過幾分鐘又開始了。
肖鎮不慌不忙地掏出準備好的棉花耳塞——這是他在嘈雜環境中練就的本領。
最後一道證明題極其複雜,要求證明一個數論猜想。肖鎮卻越做越興奮,這種挑戰正是他喜歡的。當他流暢地寫下最後一個符號時,距離交卷還有二十分鐘。
他瞥了一眼旁邊的上海男生,那人正在滿頭大汗地塗改,試卷上一片狼藉。
晚飯在大食堂,各省選手自然形成了小團體。幾個北京本地的學生在高談闊論:
這種題在我們海淀區也就是中等難度......
我們四中平時訓練比這難多了......
一個江蘇女生聽不下去了,用流利的英語說:If youre so capable, why dont you share your insights instead of showing off?(既然你們這麼厲害,為甚麼不分享見解而是在這炫耀?)
那幾個北京學生頓時語塞。肖鎮對身邊的胡東來說:看到沒,人外有人。
胡東來撇嘴:這些京城公子哥......
物理實驗考試時發生了意外。一個西北來的選手不小心打碎了燒杯,玻璃碎片和液體灑了一地。他嚇得臉色慘白,呆立在原地。
肖鎮立即舉手:老師,我做得快,可以把我的儀器先借給他。
監考教授讚許地點頭:好,同學之間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實驗題目是測量重力加速度。在其他選手還在擺弄千分尺和光電門時,肖鎮已經用自制的簡易擺錘開始採集資料了。他的創新方法再次引起了注意。
巡考的一位老教授在他身邊駐足良久:同學,你這個設計很新穎。但是不是太簡單了?能達到精度要求嗎?
肖鎮自信地展示資料:教授,您看,誤差範圍在允許範圍內。科學不應該被儀器限制。
老教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成績公佈時,肖鎮毫無懸念地奪得雙科全國冠軍。頒獎典禮上,組委會主席特別表揚了他的創新精神和互助品質。
那個上海男生主動過來握手:恭喜你,我心服口服。我叫張偉,交大附中的。希望以後還能見面。
回重慶的綠皮火車上,肖鎮和幾個四川選手擠在硬座車廂。這真是他第一次乘坐綠皮的,還是硬座。
至於文雲淑帶他坐那次去昆明的綠皮車,好歹是軟臥,不過那時候他還很小。
王建國從破舊的揹包裡掏出母親弄的香腸分給大家,胡東來貢獻出家裡帶的臘肉。
我要考清華物理系!李梅興奮地說,這次比賽讓我看到了差距。
我想去中科大。王建國小聲說,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一定可以的。肖鎮鼓勵他,你的基本功很紮實。
肖鎮,你呢?大家都看向他。
肖鎮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輕聲說:我可能會去香港讀書或者去復旦吧,北京氣候太不友好冷不說還有沙塵暴。
不過,能和你們一起比賽,是我最珍貴的經歷。
車廂裡,不知誰帶頭唱起了《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很快,整個車廂都跟著唱起來。肖鎮看著這些朝氣蓬勃的面孔,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這次競賽,不僅讓他收穫了榮譽,更讓他看到了一個正在覺醒的中國。在這些年輕的臉上,他看到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肖鎮靠在車窗上,想起黃金城老師常說的一句話:知識改變命運。現在,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高考已經是人生最大的公平競爭了。
也不知道他離開這一個多月時間,文二哥的高三生活怎麼樣了,還有劉淑芬、李糖葉嬌他們。
至於他的新同桌劉怡,跟他一樣讀走讀,她爸媽是重大的老師,好像她是這麼說的。
不過臨走的時候劉怡好像在說她爸媽要帶她去國外做訪問學者甚麼的,帶不帶她一起走,還是未知數。
反正肖鎮覺得他同桌一家三口有倆人是去刷盤子的命。
別問肖鎮怎麼知道,重大的老師是重慶最好的大學,但不代表劉怡他父母科研有多牛逼。
沒有拿得出手的科研成果,憑啥給你獎學金或者教職,那可是資本主義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