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山城重慶,暑氣已然蒸騰。
南開中學學生食堂裡,吊扇呼呼地轉著,沒有這事,肖鎮來到南開就全部裝了大禹電器的變頻空調了,所以食堂很涼快,至於肉食你們猜充足不。
在一處靠窗的角落,肖鎮、文強、劉淑芬、李糖和葉嬌正圍坐在一起吃飯。
葉嬌夾起一塊油亮的燒白,滿足地送入口中,然後突然想起甚麼,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肖鎮:肖鎮同學,你說我要是婦好,一定要找一個武丁這樣的男人當男朋友!
她最近沉迷《天命玄鳥》,對那位雄才大略的商王后頗為嚮往。
肖鎮正低頭扒飯,聞言抬起頭,看了看身高只有一米五三的葉嬌,突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然後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人家婦好身高據考古推測可能超過一米八五,在女性中已是極高,武丁更是雄健魁梧。
你這小個頭站在旁邊,怕不是像爸爸帶著小朋友,畫面實在太違和。
噗——旁邊的劉淑芬第一個沒忍住笑出聲。
李糖也抿嘴直樂,文強更是肩膀聳動,顯然在極力憋笑。
我......我不就是人長得矮了一丟丟嘛!葉嬌瞬間漲紅了臉,氣鼓鼓地放下筷子,這天生的能怪我嘛!
她五官清秀,面板白皙,確實是個小美人,唯獨身高是硬傷。
嬌嬌姐,別生氣嘛。肖鎮重新坐下,一本正經地開始,你要是天天堅持跳繩、打籃球,說不定還能刺激一下,來個青春期後期的衝刺發育。
真的?葉嬌將信將疑。
反正......理論上有一點點科學道理。
肖鎮眨眨眼,不過我也沒試過啊,我發育還早呢,我還小嘛,才十歲九個月而已!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點小得意。
這話讓人無法反駁。文強苦著臉接話:哎,別管發育了,我暑假又要補課......高二的命真苦。
下學期就高三了嘛,二哥。最後一年,衝刺階段,可千萬別散勁兒!
肖鎮想拍拍二哥的肩膀以示鼓勵,結果發現坐著夠不著,站著好像也有點勉強,只好作罷,模樣頗為滑稽。
這時,劉淑芬放下湯勺,壓低了些聲音說:小鎮、二哥,嬌嬌、糖糖我跟你們說個我們青木關肉類交易市場的大新聞。
上週,我們市場差點被騙,抓了一夥假軍人
肖鎮來了興趣,是不是冒充部隊儲備倉庫的,說缺肉食,他們是軍部後勤部的來找貨?
然後要求每家商戶交幾萬塊的質量風險質押金,美其名曰加入軍供系統,貨款現結不拖欠?
劉淑芬驚訝地睜大眼睛:你怎麼知道?!差不多就是這樣!
肖鎮嗤笑一聲:老套路了。我能想到的更高階版本是,前幾批小貨他們真給你結款,取得信任。
等你們放鬆警惕,他們就用擴大規模、提升資質等理由,讓你們交更多的質押金或者提供大批現貨,然後捲款跑路,換個地方繼續騙。
對!就是這樣!劉淑芬心有餘悸,就是我跟你提過,我家左邊那棟樓的表叔,他們連著村裡十九戶養殖戶,差點就被騙了!
幸好文大伯(文雲仁)碰巧去集中安置點辦事,聽到那幾個傢伙在梅婆婆麵館吃麵時說黑話,覺得不對勁。
後來聯絡了村裡和鎮派出所的公安,讓村裡治保隊幾個退伍兵哥哥去跟蹤,才把他們一鍋端在了旅館裡!
村裡沒人損失錢吧?文強關心地問。
萬幸!他們本來下午就要籤合同交錢了,結果那幾個騙子非要吃完午飯再辦,這才給了我們反應時間。
真是......做生意真不能光想著天上掉餡餅。劉淑芬拍著胸口,一臉後怕。
葉嬌也加入了話題,帶著點她那個圈子聽來的訊息:現在經濟是活了,牛鬼蛇神也多了。
我爸他們計委,下面區縣招商,經常遇到假冒的華僑和外商騙子。
最離譜的是,還有個處級幹部被一個神棍連續忽悠了五年!
李糖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強哥,淑芬,說個正經事。
你們最近晚自習後,最好別騎小踏板單獨回家了。
要不就別上晚自習,要上就住學校宿舍吧。
她神色有些嚴肅,我爸說,最近重慶來了兩撥流竄的持槍搶劫犯,上週在沙坪壩火車站那邊,就有七個人被搶了!
肖鎮眉頭微蹙,他媽媽離開時也提過這事。二哥,看來訊息是真的。你還上晚自習嗎?要不別上了,不懂的回來問我。
文二哥權衡了一下,點點頭:行,那就不上了,安全第一。
劉淑芬想了想:那我跟我媽說一聲,申請住校吧。
李糖立刻說:我們寢室正好有個空床位,四班的肖文梅休學去廣東進廠打工了。
啊?南開中學的學籍都不要了?去廣東打工?葉嬌感到難以置信。
肖鎮嘆了口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但願她以後不後悔吧。
她啊,李糖撇撇嘴,是被她們鋼廠一個從廣州回來的鄰居姐姐給迷住了。那姐姐穿金戴銀的,說那邊錢好賺。
是不是妝化得特別濃,香水味隔老遠就能聞到,還燙了個大波浪捲髮?肖鎮問。
對對對!跟肖文梅形容的一模一樣!
肖鎮冷哼一聲:她那鄰居,恐怕不是進廠打工的。
乾的是特殊職業,還是最低檔的那種,估計是在不入流的夜總會當。
文強嘆了口氣:肖文梅這丫頭......是真沒腦子啊......他和肖鎮見識廣,太清楚那光鮮背後是甚麼了。
......
六一兒童節剛過沒多久,肖鎮和文強就以身體原因向學校申請暫時居家學習,得到了批准。
與此同時,大禹投資旗下的朝天門批發市場明顯加強了安保,增加了巡邏隊和消防演練頻率。
大量貴重貨物被悄然轉移到其他備用倉庫,批發城內只留下必要的展示樣品。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批批身著統一制服、訓練有素的保安人員入駐各地產業,據說其中不少是從香港和海外抽調來的精銳,總數接近四千五百人。
肖鎮外婆張豔梅的八家張家婆紙包魚江湖菜館直營店,也乾脆給所有員工放了帶薪假,暫時歇業。
文大路親自開車,將肖鎮和文強接回了巴南文家灣老家。
小哥倆就此在鄉下住了下來,一直待到學期結束。
值得慶幸的是,期間朝天門批發市場和紙包魚店都平安無事。
………………
回到文家灣的肖鎮,如同遊入江海的魚兒,徹底釋放了天性。
清晨,天剛矇矇亮,他就跟著外公文大路去趕魚洞早市。
魚洞的集市熱鬧非凡,新鮮的蔬菜還帶著露水,活蹦亂跳的江魚在盆裡撲騰。
肖鎮不是那個在課堂上侃侃而談的天才少年,而是個地道的鄉下娃。
李婆婆,你這豆角怎麼賣?
王叔,給我稱兩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間的!
他操著一口地道的重慶方言,熟練地跟攤主們討價還價,偶爾還能說出這豬肉是糧食豬還是飼料豬這樣的行話,惹得大人們嘖嘖稱奇。
趕完集,他的就開始了。彈弓是他最愛的玩具,但不是打著玩。
他跟著村裡老獵手陳爺爺上山,學習辨認鳥類的蹤跡,練習射擊準頭。
鎮娃兒,手要穩,心要靜。陳爺爺眯著眼指道。
肖鎮屏息凝神,的一聲,石子精準地打中遠處樹枝上掛著的野果。
他從不打鳥,只是以野果為目標,磨練技藝。陳爺爺捋著鬍子直誇:這娃兒聰明,學啥像啥!
午後,烈日當空,卻是肖鎮最歡脫的時候。
他跨上二舅文雲義廠裡那臺跨越三輪摩托,突突突地駛向長江邊。
文雲仁沙場的工人們都認識這個城裡來的小鎮娃,見他來了,紛紛打招呼:
鎮娃兒,又來視察工作
今天想不想跟我們一起下網?
肖鎮利落地跳上小機船,幫著工人一起整理漁網。
他年紀雖小,力氣卻不小,撒網、收網的動作有模有樣。
當漁網收起,滿網的魚兒在陽光下銀光閃閃時,他會和工人們一起歡呼。
他尤其喜歡那種剛出水的新鮮勁兒,有時甚至會抱起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魚,任由魚尾濺起的水花打溼全身,發出暢快的大笑。
外婆,你看!這是我今天網的魚!傍晚,他頂著溼漉漉的頭髮,提著裝滿漁獲的桶,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一路小跑回家。
古銅色的面板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渾身上下都散發著陽光和江風的味道。
哎喲,我的乖孫兒!外婆張豔梅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看你曬得跟個黑泥鰍似的!快洗洗,外婆給你做了冰粉!
夜晚的文家灣別有情趣。肖鎮會和村裡的孩子們一起,拿著手電筒去田埂邊照黃鱔、抓青蛙。
他懂得很多城裡孩子不知道的竅門,比如如何根據氣泡判斷黃鱔洞的深淺,如何悄無聲息地靠近蛙聲傳來的地方。
偶爾,他們會在打穀場上支起幕布,用二舅廠裡的投影儀放他家環球影業的港片露天電影,全村老小都搬著板凳來看,歡聲笑語迴盪在夏夜星空下。
當然,他也沒完全放下。
隔一陣子會有專人從城裡送來他的郵件,包括《天命玄鳥》的版稅報表和讀者來信。
他會坐在老宅院壩的竹椅上,就著昏黃的燈光翻閱。
有讀者稱讚他筆下的婦好展現了中華女性的剛毅與智慧,也有學者來信探討商周史實的細節。他會認真閱讀,偶爾會寫回信。
村裡的孩子們都知道這個鎮娃兒是個寫書的大作家,卻從不覺得他高高在上。
他教他們用彈弓,帶他們網魚,還會把從城裡帶來的糖果分給大家。
在這個夏天,肖鎮不再是那個需要保鏢護衛的肖公子,他只是文家灣一個活潑聰慧、曬得黝黑的少年。
期末考試在波瀾不驚中過去。七月中旬,文強揹著書包返回沙楊路的住處,作為準高三生,他即將開始暑期補課。
臨走時,文強看著面板黝黑、身手矯健的弟弟,打趣道:鎮娃兒,你現在這樣子回學校,怕是沒人認得你了。
肖鎮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二哥,你好好補課,我在鄉下給你屯點土雞蛋補腦子!
送走文強,肖鎮的鄉間生活依舊繼續。
這個暑假,他不僅在文家灣的山水間找回了久違的童趣,更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連線城市與鄉村、現代與傳統的一個獨特紐帶。
而遠在城市裡的風雲,似乎暫時與這個沉醉於鄉野之樂的少年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