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五日，清晨的陽光透過薄霧，灑在沙楊路肖鎮和文強的臨時住處，空氣中帶著山城特有的溼潤和一絲初夏的燥熱。屋內，卻是一番緊張又充滿關切的景象。
“鎮娃兒，來，再喝杯牛奶！考試費腦子，營養要跟上！”外公文大路拎著溫熱的奶壺，語氣溫和地又給肖鎮滿上一杯。
肖鎮正埋頭享用著外婆張豔梅一大早特意坐車過來，親手為他包的松針小籠包，聞言抬起頭，有些無奈地笑道：“外公，外婆，真不用這麼興師動眾。
不就一箇中考嘛，多大個事啊！你們該忙啥忙啥去。”
外婆張豔梅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嗔怪道：“啥子叫多大個事？中考也是關鍵一步，馬虎不得！吃飽沒？不夠外婆再給你蒸幾個？”
另一邊，沙發上的文強，文二哥，正像個精細的管家婆，一樣一樣地檢查著肖鎮的文具袋：2B鉛筆削好了沒，橡皮擦帶了嗎，圓規、三角板齊不齊，最後，格外鄭重地將那張列印好的准考證撫平，小心翼翼地放進透明的檔案袋裡。
“小鎮，可不能這麼說，中考多重要啊！檢查好了，萬無一失。”
南開中學本身是考點，所以文強得以放假三天。
不過肖鎮的考場被分在了一中，昨天下午班主任胡文財已經帶著全班同學去熟悉了考場。
爺孫四人收拾妥當，剛下樓，就被眼前的陣仗嚇了一跳。
只見樓下赫然站著一大群人：大舅文雲仁和大舅媽劉曉霞、二舅文雲義和二舅媽丁翠，還有姑媽肖正雲和姑父劉錦州——姑父懷裡還抱著正咿咿呀呀揮舞小手的表弟劉渝。
肖鎮扶額，哭笑不得：“舅舅、姑媽，你們……你們怎麼都來了？不就是個中考嘛！
這裡有二哥在就行了，這得多耽誤大家正事啊！外公，你還不相信你外孫的實力嗎？”
文大路看著這浩浩蕩蕩的送考隊伍，也覺得有些過了，清了清嗓子發話：“嗯，小鎮說得在理。一堆人圍著，鎮娃兒本來不緊張，都要被你們搞緊張了。
這樣，送到一中門口，我和他外婆留下，其他人，該上班的上班，該忙啥的忙啥去！”
姑媽肖正雲上前，替肖鎮理了理本來就很平整的衣領，柔聲道：“那行嘛。么兒，進考場仔細點哈，我跟你姑父先去單位，考完試回朝天門家裡，姑媽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辣子雞丁！他舅，那就聽姻伯的，送到門口就散了吧？”
大舅文雲仁點頭：“要得，聽爸的安排。老二，你看呢？”
二舅文雲義笑著附和：“沒得問題，聽爸的嘛！”
一行人簇擁著肖鎮，浩浩蕩蕩地往一中考點走去，引得路人紛紛側目，還以為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人物出行。
到了一中門口，場面更是人山人海，都是前來送考的家長和學生。
肖鎮在家人的叮囑和目光中，接過文強遞過來的文具袋，從容地朝大家揮揮手：“放心啦，我進去了！”這才轉身匯入考生的人流。
至於考試本身，對肖鎮而言確實沒甚麼難度。題型、知識點早已爛熟於心。
不過他還是遵循著穩妥的原則，每科都耐心坐滿一個小時，才舉手交卷，在一眾考生或羨慕或驚訝的目光中，第一個走出考場。
每次他出來，總能第一時間看到守在警戒線外的文強。
文二哥就像個最稱職的後勤部長，立刻迎上來，遞上擰乾的溼毛巾讓他擦汗，接著是溫度剛好的涼開水，嘴裡還不住地問：“感覺咋樣？順手不？累不累？”
看著文強忙前忙後的樣子，肖鎮心裡暖暖的，不由得將兩個表哥比較起來。
大明哥性格更魯莽衝動些，但膽魄過人；而文二哥，反而是年紀越大，心思越細膩內秀。
兩人一起上學、一起住了快六年，這份情誼早已深入骨髓。
肖鎮知道，文強理科天賦很好，高一第一學期單論理科成績能排進全班前五，照這個趨勢，考個C9聯盟的名校是穩穩當當，如果後續再加把勁，臨場發揮再好點，衝擊TOP2也並非沒有可能。
連續三天，肖鎮就在外公外婆無微不至的飲食照料和文強事無鉅細的後勤保障下，順利結束了中考。
最後一科考完，走出考場，文大路接過肖鎮手裡的檔案袋，迫不及待地問：“么兒，感覺咋樣？中考狀元，穩了吧？”
肖鎮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啥難度，正常發揮。”
文強在一旁笑道：“爺爺，小鎮說沒問題那就肯定沒問題。走吧，挺熱的，我們先回家。”
“回家！回朝天門家裡，你姑媽她們肯定準備好一大桌子菜等著呢！”文大路心情大好，拿出車鑰匙“嗶嗶”兩聲，解鎖了停在路邊的路虎。
爺孫三人剛坐穩，正準備發動車子，後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肖鎮從後視鏡一看，是一輛軍綠色的敞篷212吉普，開車的人，正是他父親肖正堂。
“外公，走吧。”肖鎮收回目光，語氣淡了下來。
文大路有些遲疑：“不跟你爸爸打個招呼？”
“不打。”肖鎮哼了一聲，嘴角勾起一絲戲謔，“讓肖師長在後面吃我們的灰吧！”
文大路無奈地嘆了口氣：“哎呀，你們兩爺子，這是嘔的啥子氣嘛……”
“哼！”肖鎮提起這事就有點來氣，“肖師長一貫吃裡扒外！
這次要不是我提醒得早，跨越廠的無人機專案差點就被人忽悠著白嫖了！
我媽去年可是實打實捐了12億美元設立老兵基金！
有些人自己不努力搞研發，就想著空手套白狼，白嫖別人的智慧財產權，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
最可氣的是，居然還是自己老子來當說客……他那麼能幹，自己開他的破212去搞研發唄！”
他長嘆一聲，語氣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感慨和失望：“哎……我爸他甚麼時候才能真正成熟起來啊？
都三十一歲的大男人了，還是一點都不著調，盡幹些吃裡扒外的事情。
以後啊，他想要甚麼東西，我看還是嚴格按照市場規則來走，親父子明算賬！”
文大路看著身邊這個“恨爹不成鋼”的小外孫，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評說自己那個時而精明、時而又顯得有些“天真”的小女婿。
好歹也是個甲種師的師長了，怎麼在有些事上就想不明白，竟想著白嫖自己兒子（或者說媳婦）手裡的好東西呢？
一旁的文二哥聽得目瞪口呆，已然石化，心裡琢磨著小姑父這到底是做了啥天怒人怨的破事，能把一向淡定的鎮娃子惹毛成這樣。
其實事情也不復雜。前不久，文雲淑應科工委和總裝邀請，在南苑機場協調會上展示了“蒼鷺”行政直升機。
現場觀摩的一眾人員，包括肖正堂、秦明這些一線指揮員，親自體驗了民用版後，眼睛都直放光，恨不得當場就把飛機扣下。
大禹宇航的總裁羅曼羅夫當然不幹，這可是公司擁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產品。
會後，肖正堂憑著“特殊關係”，硬是纏著文雲淑磨了一個月，希望她能“支援”部隊。
文雲淑自然不會鬆口，兩口子為此大吵一架，不歡而散。
大禹集團並非吝嗇，之前1.5億美元的初版帶盾驅逐艦展示艦說捐也就捐給海軍了。
但肖正堂這次是兩嘴一張就想白嫖單架民用版都要3500萬美元的“蒼鷺”，而且一開口就是12架！
文雲淑直接氣笑了，反問他“怎麼不上天呢？”
要知道，改裝成全防護、加裝武器系統、監測和電磁干擾系統以及裝甲、更換軍用發動機的軍版，市場不二價更是高達7500萬到1.1億美元一架。
張口就要白嫖12架重型武裝直升機，文雲淑直接搖頭，轉身就坐上私人飛機回了香港，順帶把肖正堂的電話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這不，肖正堂緊趕慢趕飛回重慶，就是想趁著兒子中考的機會，好好“溝通”一下，看能不能走通“兒子路線”。結果，迎接他的是吃了一路的汽車尾氣。
到了朝天門家裡，肖正堂堆著笑臉，還想跟考完試的兒子套套近乎。
結果肖鎮藉口考試累了，需要休息，直接鑽進房間，“砰”的一聲，給了他老子一記無情的閉門羹。
“正堂，過來，我們兩爺子擺會兒龍門陣。”文大路看不過去，把一臉尷尬的小女婿叫到一邊，“鎮娃兒考了三天試，確實累了。
你先跟我說說，你跟么妹（文雲淑）又是咋個了嘛？搞得娃兒都不理你。”
肖正堂嘆了口氣，一臉苦悶：“爸，事情是這樣的……”他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選擇性地說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死纏爛打的部分，更多強調部隊的急需和困難。
文大路耐心聽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肖正堂的肩膀：“正堂啊，這次，的確是你的不對。你不該公私不分。
過年的時候，我聽雲淑提過一嘴，她說現在大禹全球有56萬員工要養活啊！
這個也來白嫖，那個也來伸手，這麼大的企業，誰來養？
你們部隊能養嗎？這件事，你得自己認真反思一下。”
說完，文大路搖搖頭，轉身去廚房幫忙了，留下肖正堂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當晚，肖正堂也沒臉再多待，開著那輛212吉普，悻悻地回了白馬凼152師師部。
早已等候多時的劉培基等人立刻圍了上來：“師長，怎麼樣？有戲嗎？”
肖正堂疲憊地搖了搖頭，擺擺手：“沒戲。我累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吧。”
眾人看他臉色不佳，也不敢多問，只好互相使著眼色，悻悻地各自散去。
肖鎮在重慶一直待到六月二十九號，拿了中考成績，毫無懸念地高居榜首，輕鬆拿下狀元。
他淡定地填好了志願，然後便等著和高青青一起，先行乘坐灣流私人飛機前往香港。
文強則在期末考試結束後，直接乘坐“探索號”順流而下去上海浦東的別墅，等待與肖鎮匯合，再一同飛往莫斯科。
飛機平穩降落在香港大嶼山機場。
肖鎮坐著李衛國開的車，先將高青青送到石澳她爺爺的別墅，然後才返回太平山頂的新家。
至於深水灣20號的那套房子，如今基本空置著。
能住在太平山視野開闊、環境清幽的莊園裡，誰還願意去住深水灣那相對“普通”的豪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