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日,香港中環,新落成的海港城大禹國際投資大廈如同一柄利劍直刺雲霄。
在580米高的天台觀景臺上,寒風凜冽,足以讓任何穿著單薄的人瑟瑟發抖。
肖鎮卻似乎渾然不覺,他裹著一件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銀色羽絨服,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小身板靠在欄杆上,目光悠遠地望著連線大嶼山的青馬大橋,彷彿在思考甚麼人生哲理。
他身後,穿著厚實巴博斯羊絨大衣的文明表哥,還是被風吹得夠嗆,手裡的Davidoff香菸剛點燃就被風吹得火星亂濺。
他狠狠吸了一口,趕緊扔掉,搓著手湊到肖鎮身邊:“我說鎮娃子,咱能下去了不?這天台的風能把人吹成臘肉!哥請你吃珍寶坊,隨便點,行了吧?”
肖鎮沒回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文明:“‘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大明哥,你說,這臺上臺下,到底是誰在演給誰看?”那語氣,帶著點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悵惘和……裝腔作勢。
文明被他這文縐縐的調調弄得一愣,隨即哭笑不得:“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別在這兒跟我掉書袋了!冷是真冷!回去頂多被小姑父吊起來打一頓嘛,反正你小子皮糙肉厚,抗揍!”
肖鎮這才轉過身,小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拍了拍文明的胳膊:“膚淺了啊,大明哥!我有殺手鐧,肖師長他不敢動我一根手指頭,信不信?”
“啥玩意兒?殺手鐧?你能有啥殺手鐧?”文明一臉不信。
肖鎮慢悠悠地伸出一隻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小手,五指張開,在文明面前晃了晃,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五顆。環球衛星導航系統,最新發射上去的五顆高軌農業環境監測衛星的……最高許可權金鑰和控制權。夠不夠分量?”
文明眨巴眨巴眼,一時沒反應過來:“我……你糊弄鬼呢?幾顆農業氣象衛星能有毛用?還能給你當免死金牌?”
“唉,大明哥你啊……”肖鎮故作老成地搖搖頭,“還是跟你家關佳慧大美女多研究研究怎麼生娃來得實在。
以後我就能搬個小板凳,親眼目睹一群娃兒為了家產爭得頭破血流的大戲了……哈哈哈!”他說完自己先樂了起來。
“去你的!小小年紀,心腸怎麼這麼歹毒呢?”文明氣得想捏他的臉,又忍住了,轉而正色道,“對了,說正事。歐洲那邊幾個老牌家族託我帶句話,非常感謝文董事長這次‘精湛’的操作手法,邀請文女士方便的時候去瑞士滑雪、喝咖啡、聊聊天。”
肖鎮收斂了笑容,輕輕“嗯”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淡然:“還行吧,算他們識相。
現在他們總該知道,在東方,誰才是能帶他們賺錢的‘教母’了吧?嘖嘖。”
那副小大人的模樣,讓文明又是好笑又是佩服。
“走吧,下天台,你說的珍寶坊,我可記著了。”肖鎮終於鬆口。
“當然,哥說話算話!”文明鬆了口氣,摟著肖鎮的肩膀往電梯口走,一邊走一邊感慨,“哎,這下好了,我家文小童同學的進口奶粉錢、以後粵笙娶媳婦的本錢,總算是有著落嘍!”
肖鎮斜了他一眼:“哥,咱家才兩個月大的月毛毛(小嬰兒)文小童同學,是喝黃金奶長大的嗎?這次操作,你個人可是分了整整四十三億,美金!”
“比喻,誇張的修辭手法嘛!”文明嘿嘿一笑,大手一揮,頗為豪氣,“說吧,鎮娃兒,這次立了這麼大功,想要啥禮物?哥買單,隨便挑!”
“啥子都可以?”肖鎮眼睛一亮。
“都可以!上天摘星星就算了,其他的,只要你開口!”文明拍著胸脯。
“那……我要大禹黃埔造船廠碼頭停著的那艘,新下水的,280米長的那個‘樣板’超級遊艇。”肖鎮眨著無辜的大眼睛,語氣輕鬆得像在要個玩具模型。
文明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倒:“鎮娃兒!你……你可真下得去刀宰你親大表哥啊!那玩意兒……”
“行不行吧?剛才是誰說的‘啥子都可以’?”肖鎮笑眯眯地看著他。
文明看著表弟那“純真”的笑容,咬咬牙,一副割肉般的表情:“好!好!你等著!”
他當即掏出那塊板磚似的AnyCall手機,撥通了秘書的電話,用刻意提高的、彷彿不在乎的嗓門說道:“家琪!給大禹黃埔造船廠遊艇部打電話!
就碼頭那艘新的280米展示遊艇,我買了!對,全款!登記名字……寫我表弟肖鎮名下的嘉信公司!”
“不錯!夠意思!”肖鎮立刻眉開眼笑,親熱地抱住文明的胳膊。
文明放下電話,捂著胸口,做西子捧心狀:“哼……我的心……好痛啊……三億兩千萬美金啊……”
………………
與此同時,重慶朝天門電梯公寓文家家裡,另一場關於肖鎮的“風暴”正在醞釀。
肖正堂在女兒、女婿回來前,對著文雲淑好一頓輸出:“雲淑!不是我說你,你不能這麼慣著鎮娃兒!他才九歲!
一聲不吭就跑香港去了,一去就是近兩個月,課還上不上了?像甚麼樣子!這孩子膽子越來越大,以後還得了?”
文雲淑剛開始還試圖解釋:“正堂,你聽我說,這次情況特殊……”
“特殊啥子特殊!”肖正堂火氣上來,“再特殊他也是個學生!首要任務是學習!”
結果他這話頭剛起,就被聞訊而來的文大路和張豔梅老兩口集火攻擊。
文大路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肖正堂!你吼啥子吼?我外孫是去幹正事!比你當年滿山攆野豬正經多了!”
張豔梅更是直接上手戳肖正堂的額頭:“就是!我鎮娃兒聰明絕頂,出去見見世面咋個了?
你以為都跟你一樣,是個只會帶兵打仗的莽夫?我么兒是文曲星下凡!你敢動他一下試試?”
肖正堂被老丈人和丈母孃懟得啞口無言,滿臉鬱悶,心裡那團想“整頓”兒子的火苗,被硬生生壓了下去,憋得難受。
………………
江北機場在一期工程竣工後,終於結束了重慶人坐飛機要顛簸很久的歷史。
氣派的新航站樓裡,肖正堂和提前回來考察大飛機零部件生產協作廠的文雲淑一起,等著接那個“膽大包天”的兒子。
肖正堂一路上面色緊繃,腦子裡還在反覆推演如何在不引起家庭“公憤”的前提下,給兒子一個“深刻”的教訓。
文雲淑則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她實在不好明說,她這個好大兒,這次在全球金融風暴裡,掙回來的錢是個天文數字,足夠支撐她手下好幾個燒錢的大專案(大飛機、晶圓廠、新上的液晶面板和電池)好多年。
這功勞,別說翹兩個月課,就是翹兩年……好吧,翹兩年還是不行,但功過相抵總可以吧?
“我跟你講,這次必須得好好管管鎮娃兒,太無法無天了……”肖正堂壓低聲音對文雲淑說。
文雲淑柳眉一豎:“獸醫(肖正堂家以前是獸醫世家)我跟你說!你敢碰我么兒一根頭髮,我文雲淑跟你拼命!”
“我……”肖正堂瞬間洩氣,他太瞭解自己婆娘了,當年她能“帶球”跑回來逼宮自己父母,這火爆脾氣和護犢子的勁兒,這麼多年都沒變。
航班抵達,沒過多久,就看到一個穿著帥氣小貂皮的身影,拖著個登機箱,神氣活現地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的王鐵柱,則推著兩個看起來就沉甸甸的大箱子。
“媽媽!”肖鎮眼尖,隔著老遠就興奮地大喊起來。
“么兒!鎮娃兒!這邊!”文雲淑立刻換上燦爛的笑容,用力揮手。
肖正堂一邊從王鐵柱手裡接過那個最沉的箱子,入手一沉,不禁問道:“這裝的啥?這麼重?”
王鐵柱憨厚地笑道:“大隊長,是小鎮寫的新書《誅仙》的繁體版,他帶回來準備送老師同學的。
大隊長,我跟你說,《誅仙》賣得可火了,三個月時間,在東南亞、大灣區還有海峽對岸,賣了二百多萬套!
連明報的老總都誇,說這是近十年來最好的通俗小說,開創了甚麼‘仙俠’流派的先河!”
“哼……”肖正堂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心裡有點小驕傲,但臉上還是板著,“書賣得好就能隨便翹課了?我這當爹的還得給他開慶功會不成?”
王鐵柱湊近些,低聲道:“大隊長,不是我說,您是真不知道鎮娃兒這幾個月壓力有多大。
金融市場那地方,一個決策失誤,賠進去的可不只是錢,那是幾十億上百億的美金!他還是個孩子啊……”
肖正堂沉默了,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樣的壓力,但知道絕非易事。
這時,肖鎮已經撲過來抱住了媽媽。文雲淑心疼地摸著兒子的頭臉。肖鎮卻從媽媽懷裡抬起小腦袋,看向一旁故作嚴肅的父親,然後,慢悠悠地,再次伸出了他那白嫩的五根手指,在肖正堂面前晃了晃。
“啥意思?”肖正堂一愣。
“五顆。環球導航衛星系統,五顆高軌農業環境監測衛星的秘鑰,也就是最高控制權。”
肖鎮小臉一本正經,“肖師長,態度好點哈,我跟你說。但凡您老人家態度稍微差一點點,這玩意兒,可就沒了!”
他另一隻手得意地拍了拍自己揹著的巴寶莉小包,裡面明顯鼓囊囊的有個檔案袋。
“你豁(騙)你老漢兒是不是?”肖正堂第一反應是不信,但心臟卻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
作為軍人,他太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了!哪怕是農業衛星,其平臺和部分技術也是相通的!
“不要算了。”肖鎮作勢要收回手,扭頭對文雲淑說,“媽媽,咱們拿回去,給大禹國際安保自己用,還能監測全球農作物長勢,搞大宗商品貿易呢!”
“嗯嗯,好,么兒說了算。”文雲淑配合地點頭,拉著兒子就走,“走,么兒,回家,外婆給你蒸了燒白,還有你淑芬姐姐特意給你留的麻辣兔頭。
我們不理你爸!獸醫,你自己坐車回白馬凼吧!”說完,拉著肖鎮就上了李衛國開來的賓利車。
肖正堂一個人站在原地,在機場出口的穿堂風裡徹底凌亂了。
眼看著車子就要發動,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拉開車門,擠出一副儘可能“和藹”的笑容:“么兒……爸爸……爸爸也坐這輛車。那啥……,爸爸幫你保管……”
肖鎮緊緊抱住自己的小包,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媽媽會保管!媽媽,是吧?”
文雲淑忍著笑:“對,媽媽保管。”
最終,那頓晚飯吃得是相當和諧。肖正堂絕口不提“整治”二字,不斷給兒子夾菜。
而吃完晚飯後,肖鎮長同志還是“如願以償”地,從笑眯眯的兒子手中,接過了那個裝著“免打金牌”——五顆衛星秘鑰的珍貴檔案袋。
他拿著檔案袋的手,甚至有些微微顫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兒子,真是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最後只能化作一聲無奈又充滿了驕傲的嘆息。這小子,真是把他這個老子拿捏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