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9月11日，今天星期五，明天週六讀書娃兒們還是要揹著書包上學堂。
不過今天白馬凼152師師部家屬院要比往常要熱鬧一些。
因為今天是肖鎮九週歲的生日，中午在沙坪壩大酒店包廂裡肖鎮和文強一起跟著老文家和肖鎮姑媽一家，當然還有肖正堂一起熱熱鬧鬧的給心尖尖肖鎮過了9週歲生日。
重慶有男辦九，女辦十的傳統，肖鎮除了週歲生日，他外公外婆那個時候給孩子大辦以外。
其他很多時候，生日那天肖鎮一大早會吃他外婆給他煮的生日蛋，這就算過了個生日了，當然文家晚飯的時候要隆重一點。
今年是肖鎮的大日子，全家都過得很不錯，再加上半個家人在重慶服役了，就是指肖正堂在重慶了。所以今天肖鎮收到了很多紅票票。
肖正堂也是第一次見到了自己外甥劉渝，還是個小嬰兒呢，肖正堂作為舅舅當然是塞了一個超級大紅包，這是肖鎮提前給他老子準備的，整整1萬美元，這還是前年肖鎮媽媽給肖鎮的過年紅包。
同時肖鎮用上好翡翠刻了一塊有劉渝生肖和名字的無事牌，肖正堂親手給自己外甥戴在了柔嫩的脖子上，孩子可能感受到了冰冰涼涼的東西還抖了一下。
肖正堂其實內心很感慨，他想起自己五歲，拉著兩歲的妹妹跪在自己父母墳前的往事，眼淚就有點控制不住。
如今妹妹很好，妹妹的孩子也長得這麼乖巧，妹夫也是個挺好的人，至少不像他所接觸的東北三省的漢子那麼大男子主義，而且劉錦州這人還頗為內秀。
“爸爸你在想啥呢？你還沒給我說生日快樂呢！”肖鎮就知道自己老漢兒看到表弟劉渝，肯定想起了他和自己姑媽肖正雲從小天生天養吃百家飯，奇蹟般活過來又長大到現在的事，於是提醒道
還好肖正堂身邊有個鬼精靈兒子提醒不然就太失態了。
“小鎮娃兒，生日快樂，茁壯成長，以後少一點去主動逗貓惹狗的，穩重點！”
看看甚麼是父子，這就是父子，娃兒是好樣的，就是有時候還是有些小嘚瑟。
“爸爸我已經很懂事了好吧？”肖鎮眨巴著眼睛說道
“鎮娃兒過來外公這邊來坐，正堂今天可是我們鎮娃兒的生辰！”文大路不幹了，文大路年紀越大就越有些護犢子……
………………
生日宴在溫馨熱鬧的氣氛中結束，大人們還在喝茶聊天，肖鎮和文強這兩個半大孩子已經坐不住了。
肖正堂特許他們可以提前離席，但要求文強必須用腳踏車把肖鎮安全送回沙楊路的家。
小哥倆推著腳踏車，沿著嘉陵江邊慢慢走著，吹著初秋微涼的江風，很是愜意。
“鎮上娃兒，今天收了多少紅包？”文強笑著打趣。
“還沒數呢，反正都交給外婆保管了，我自己留了點零花錢。”肖鎮拍拍自己鼓囊囊的口袋，隨即問道，“對了二哥，最近淑芬姐姐那邊怎麼樣？她媽媽那個兔肉加工廠順利嗎？”
提到劉淑芬，文強的笑容收斂了些，嘆了口氣：“廠子倒是挺順利的，西農大的教授和大禹精密的技術員經常去指導，生產線執行得不錯，生產出來的麻辣兔頭和手撕兔肉，在朝天門批發市場都成搶手貨了。就是……唉，有點鬧心的事。”
“怎麼了？”肖鎮敏銳地察覺到文強語氣不對。
“還不是那個特鋼廠的‘陳世美’！”文強語氣帶著厭惡，“那傢伙，不知道又從哪個耗子洞鑽出來了！”
原來，自從劉彩霞的養殖場和食品加工廠越辦越紅火，家裡蓋起了小樓，買了小貨車，成了劉家村乃至青木關鎮都有名的“能幹人”後，那個當年嫌棄她生女兒、執意離婚另娶的前夫，就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又腆著臉找上門來了。
起初，他還只是騎著那輛叮噹作響的破腳踏車，在劉家新樓附近轉悠，偷偷張望。
後來見劉家日子越過越好，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和膨脹的貪慾交織在一起，便開始找各種藉口糾纏。
他先是跑到劉彩霞的食品廠，擺出一副“關心”的嘴臉，說甚麼“一個女人家撐這麼大攤子不容易”、“畢竟夫妻一場，有甚麼難處我可以幫忙”，被廠裡工人毫不客氣地轟了出去。
接著，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女兒劉淑芬身上。
有好幾次，在學校週末放學路上，他堵住劉淑芬，手裡拿著幾個皺巴巴的水果或者劣質的頭花，想塞給女兒，嘴裡說著“爸爸以前對不起你們”、“現在想補償你”之類的鬼話。
劉淑芬早就對這個“父親”沒了感情，只有厭惡和一絲害怕。
她每次都冷著臉，看也不看那些東西，繞開他就走。
有兩次，還是同路的在七中讀書的雷東寶（他爸偶爾會開車接他，順路捎上劉淑芬）站出來，瞪著眼睛吼那“陳世美”：“滾遠點！再騷擾我同學，對你不客氣！”這才把人嚇跑。
最過分的一次，這傢伙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劉彩霞要去區裡開會，竟然在半路上攔她的車，死皮賴臉地想上車，說甚麼“送送她”，還想動手動腳。
幸好村裡幾個去區裡辦事的年輕後生路過，一看這情形，二話不說就圍了上來。
“姓陳的，你要不要臉？當初嫌棄彩霞嫂子生女兒的是你，現在看人家發達了又來糾纏？”
“趕緊滾！再讓我們看見你騷擾彩霞嫂子和淑芬，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劉家村不歡迎你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
幾個小夥子義憤填膺，連推帶搡，把“陳世美”趕走了。
劉彩霞雖然堅強，但被這麼一鬧，心裡也堵得慌，更多的是為女兒擔心。
“村裡叔叔伯伯們都挺好的，每次那個……那個人來，大家都幫著我們。”文強說道，“淑芬表面上沒啥，但我感覺她心裡還是有點受影響，有一次自習課，我看她好像偷偷抹眼淚來著。”
肖鎮聽著，小眉頭皺了起來。他想起之前“陳世美”騎破腳踏車來村裡窺探，灰溜溜逃走的情景，沒想到這人臉皮這麼厚，還敢屢次三番來騷擾。
“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肖鎮停下腳步，眼神裡閃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光，“這種欺軟怕硬的人，你越忍讓，他越得寸進尺。”
“那能怎麼辦？總不能真打他一頓吧？為這種人惹上官司不值當。”文強有些無奈。
“打他？髒了手。”肖鎮哼了一聲，“對付這種人，得用點別的辦法。他不是特鋼廠的職工嗎？雖然廠子效益不行了，但總歸有個單位管著吧？”
文強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找他單位？”
“嗯。”肖鎮點點頭，“騷擾婦女，影響他人正常生活和生產，這在哪裡都說不過去。
讓我大舅或者誰，找個合適的時機，去特鋼廠跟他領導‘反映反映情況’。不需要添油加醋，就把實際情況說一說。
這種給單位抹黑、可能引發不穩定因素的人，領導自然會管。要是單位管不了，或者他沒了單位成了社會閒散人員……”肖鎮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文強明白，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辦法只會更多。
“還是你腦子活！”文強佩服地說，“我明天就去跟大伯說。”
“嗯，跟大舅說的時候，提一下是我的意思，他知道輕重。”肖鎮囑咐道。
他知道，以大舅文雲仁如今在區裡的關係和影響力，處理這種小事，打個招呼就能起到足夠的震懾作用。
解決了這樁心事，小哥倆的心情又輕鬆起來。晚風吹拂，江面波光粼粼。
“走吧二哥，回家！我還得想想週末怎麼用我的‘鉅款’請大院裡的哥們兒吃好的呢！”肖鎮跳上腳踏車後座，拍了拍文強的背。
“你呀，就是個接地氣的‘鎮哥兒’！”文強笑著蹬起腳踏車，載著今天的小壽星，融入了山城璀璨的夜色之中。
家的溫暖，朋友的情誼，以及守護身邊人的決心，在這個平凡的夜晚，顯得格外珍貴。
………………
文強將肖鎮的意思轉達給大舅文雲仁後，文雲仁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和處理此事的最佳途徑。
他並沒有直接動用自己在區裡的關係施壓，那樣反而可能讓事情複雜化。
他選擇了更符合程式、也更體現鄉村自治精神的方式。
幾天後，文雲仁親自帶著劉家村村委會出具的一份蓋有紅印、措辭嚴謹的《情況說明》，來到了瀕臨倒閉的特鋼廠廠辦。
與他同行的，還有劉家村的村支書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村民代表。
《情況說明》上，白紙黑字，清楚寫明瞭該廠三車間工人趙雲生（“陳世美”大名）自某年某月起，多次在劉家村範圍內，對村民劉彩霞及其未成年女兒劉淑芬(淑芬姐姐離婚時判給劉彩霞)進行糾纏、騷擾的事實，並附上了具體的時間、地點和簡要經過。
更讓人無法忽視的是，後面附著厚厚一沓按滿紅手印的聯名證詞，足足有一百多位村民簽字畫押，證明情況屬實。
文雲仁代表村委會，語氣平和但態度堅決地對廠辦負責人說：“領導，我們理解廠裡的困難。但趙雲生同志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了劉彩霞母女的正常生活和孩子學習，也在我們村造成了很壞的影響。
我們本著先內部調解、依靠組織解決問題的原則，向貴單位反映情況。希望廠裡能對他進行批評教育，加強管理。
如果貴單位無法有效約束其行為，為了維護村民尤其是婦女兒童的合法權益，下次我們村委會將不得不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以涉嫌“流氓罪”向公安機關報案處理。”
流氓罪這個特定時代的罪名彈性相當大，危害嚴重能上到死刑和無期。
這番話有理有據，不卑不亢，既給了廠方面子，也清晰地劃出了底線。
特鋼廠雖然效益不行，但廠領導最怕的就是在這種敏感時期出這種影響穩定、敗壞名聲的事情。
一旦報警，事情鬧大，對本就風雨飄搖的廠子無疑是雪上加霜。
廠辦負責人高度重視，立刻安排人手進行調查。
結果發現，這個趙雲生在廠裡本就是個人嫌狗不待見的角色，幹活偷奸耍滑，名聲一向不好，而且最近也在跟他城裡的老婆在鬧離婚，早就被內定為第一批“最佳化”（下崗）人員名單裡的重點物件。
面對確鑿的證據和村委會強硬的態度，廠領導班子很快拿出了處理意見：為了“挽救同志，維護穩定”，決定對趙雲生進行嚴肅處理。
考慮到直接開除可能激化矛盾，便以其“行為不檢，屢教不改，嚴重影響工人階級形象和工廠聲譽”為由，將其從相對輕鬆的三車間，直接調到了全廠最苦、最累、環境最差的翻砂車間工作，並給予內部警告處分，言明若再有任何作風問題或外部投訴，立即開除。
這個處理結果，看似給了趙雲生一條“改過自新”的路，實則是一種更為煎熬的懲罰。
翻砂車間高溫、粉塵大、體力消耗驚人，對於趙雲生這種習慣了偷懶耍滑的人來說，無異於人間煉獄。
他每天累得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跑去劉家村糾纏。
某種程度上，這苦役般的崗位，反而“成全”了他——因為翻砂車間是廠裡為數不多因為太苦太累而暫時保留的車間，他陰差陽錯地躲過了第一批下崗潮，成了廠子徹底破產前最後一批被“分流”的人員，雖然日子苦，但總算暫時保住了個飯碗，只是不知他是否“感激”這份“福氣”。
訊息傳回劉家村，村民們都拍手稱快。劉彩霞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感覺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劉淑芬臉上也重新露出了輕鬆的笑容，上學放學路上，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她知道，是村裡叔叔伯伯、還有文強、肖鎮他們在背後默默守護著她們母女。
這件事的妥善解決，沒有激化矛盾，卻有效震懾了宵小，依靠的是集體的力量、正當的程式和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肖鎮得知處理結果後，也只是微微一笑，繼續沉浸在他的初三學業和“誅仙”世界裡，彷彿這只是生活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這份守護身邊人的智慧和擔當，卻遠比他在奧賽考場或文學世界裡取得的任何成就，都更顯得接地氣，也更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