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九月三日，夏末的暑氣尚未完全消退。
南開中學門口，迎來了一個頗為拉風的景象——身高已竄到一米七二的文強，戴著一副蛤蟆鏡，跨騎在一輛嶄新的、造型硬朗的“跨越”牌重型拉力賽摩托機車上，發動機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引得周圍報到的學生和家長紛紛側目。
而他身後，坐著個頭剛過一米四七、揹著個略顯寬大書包的肖鎮，小傢伙雙手緊緊抓著文強腰側的衣服，小臉被頭盔罩著，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輛堪稱“龐然大物”的機車，可不是文強自己買的，而是他老爸文雲義對他上學期期末考試勇奪班級第八名的重磅獎勵。
文雲義在文家灣自己騎著過癮了幾圈覺得沒問題，卻忽略了這車放在沙坪壩核心區、未來三峽廣場街口的南開中學門口，是何等的引人注目，甚至可以說是“擾民”。
“噗噗噗……轟——”隨著文強一個略顯刻意的油門，排氣管發出一連串的“屁響”，終於在校門一側停了下來。
肖鎮費力地耙下（重慶話，意為“爬下”）沉重的機車，摘下頭盔，小眉頭皺了起來，扯了扯文強的衣角：“二哥，你不覺得這噪音……大了點嘛？跟放連環屁似的，也太招搖了！”
文強也有些尷尬地摘下頭盔，撓了撓頭：“的確……我一個初三學生騎這玩意兒，是有點太扎眼了。要不……明天還是換小踏板？” 他一邊鎖車，一邊想起甚麼，壓低聲音對肖鎮說：“對了，鎮娃兒，你還記得上學期教你們數學那個楊青不？”
“哦哦，那個說話總夾英文、覺得啥都是美國好的精神美國人？”肖鎮印象頗深。
“就是她！這女人犯的事大了！”文強湊近些，聲音更低了，“聽說不僅僅是教學態度問題，還牽扯到一些……不該接觸的人和事，洩露了不該說的。
結果把她家裡人也連累了，直系親屬全被單位找由頭下崗辭退了！她倒好，腳底抹油，跟著川外那個外國助教，直接‘潤’去美國了！”
肖鎮聞言，小臉上露出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峭。他大概能猜到是哪些“事”。
這類人，他“見得”多了，年輕時覺得外國的月亮圓，不惜一切代價跑出去，等臨老了，混不下去了，又想起祖國的好，想著回來“落葉歸根”，享受國內的醫療和養老福利，彷彿他們當年的背叛從未發生過。
“哼，以為組織跟金魚一樣只有七秒記憶麼？”他心裡嗤笑一聲。
小哥倆硬著頭皮，拎著造型誇張的機車頭盔，穿過各種好奇、羨慕甚至略帶非議的目光，完成了報到手續。
在教學樓樓梯口分別時，文強心有餘悸地對肖鎮說：“鎮娃子，我看明天開始，還是騎小踏板上下學吧。
信不信，再多騎幾次這輛‘油老虎’，不用等到放學，就有‘天棒’（混混）來找茬了！”
“我正準備給你說呢！”肖鎮猛點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調才是王道！二哥，你們初三事兒多，我們初二估計發完書就沒啥了，我先去菜市場把晚上要吃的菜買了，在老地方，菜市場口子等你哈！”
“要得！還是你好，從小學到初中，都憑‘人小力弱免了做大掃除的苦役！”文強羨慕地拍了拍肖鎮的肩，轉身朝初三的樓層跑去。
肖鎮交完學費，揣好收據，邁著小短腿走進了初二一班的教室。
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同學，嘰嘰喳喳，充滿了久別重逢的熱鬧。
他習慣性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卻發現自己座位那塊區域，正被七八個女生團團圍住，腦袋湊在一起，正嘰嘰喳喳地說著悄悄話，氣氛顯得有些神秘又興奮。
“……我就是覺得這裡，有些漲咕咕的，還有點悶悶的，跑步都不敢跑快了……”一個名叫李曉梅的女同學，臉上帶著羞澀和一點點困擾，小聲地訴說著。
“那是在長大呀！好事！”擔任班長的劉淑芬像個大姐姐一樣安慰道，“如果實在漲得慌，我媽說，晚上睡覺前可以用手……哎！小鎮弟弟來了？咳咳咳……”劉淑芬眼尖，看到肖鎮過來，立刻提高了音量，試圖掩蓋之前的話題，“快，把書包放好，然後去外面玩一會兒，我們幾個姐姐要擺點女生之間的龍門陣！”
肖鎮眨巴著大眼睛，臉上寫滿了“天真無邪”和“求知慾”：“淑芬姐姐，我也聽聽唄？反正我就是個小破孩子，聽不懂的！”他刻意強調著自己才八歲的“低齡”。
“去去去！女生的小秘密，男生不能聽，小男生更不能聽！”另一個女生張靜琳笑著揮手驅趕。
“好吧好吧……”肖鎮裝作無奈地把書包遞給劉淑芬，“淑芬姐姐，麻煩幫我把書包塞桌子裡哈！”
“嗯，放心去吧！”劉淑芬接過書包。
肖鎮轉身作勢要走，又突然回頭，狡黠一笑：“對了，我書包裡還有幾包香港‘嘉信’薯片和新出的‘水晶之戀’果凍，是實驗裝，味道還不錯，姐姐們隨便吃哈，別客氣！”
他成功地將一群準備探討私密話題的青春美少女，暫時變成了快樂的“零食品嚐官”。
來到教室外的陽臺，肖鎮發現班上另一個男生劉俊也正靠在欄杆上，一臉憂鬱地望著操場，彷彿在扮演偶像劇裡的深沉男主。
“喲，小鎮弟弟，也被‘驅逐出境’了？”劉俊看到肖鎮，扯出一個無奈的笑容。
“昂，劉俊哥哥你也是？”肖鎮湊過去。
“可不是嘛！她們說要開甚麼‘女生大會’，把我趕出來了。”劉俊聳聳肩。
“噓……”肖鎮突然把食指豎在嘴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側著耳朵，做傾聽狀。
“弟弟，你這……能聽到？”劉俊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肖鎮。
教室門窗都關著，雖然陽臺離得不遠，但裡面的竊竊私語幾乎是不可聞的。
“嗯，”肖鎮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壓低聲音，“就你們後排蚊子員從紗窗縫裡飛進來，我都能聽到。天生耳朵靈，沒辦法。”他小小地吹了個牛，其實更多是依靠對聲音的敏銳捕捉和邏輯推斷。
劉俊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她們……她們在說啥？”
肖鎮模仿著電臺播報員的語氣，低聲“實況轉播”：
“現在插播一條最新訊息……裡面正在討論胸部發育問題，目前焦點集中在有託文胸和小褂子（背心）內衣的舒適度與塑形效果對比上……”
劉俊的臉“唰”一下就紅了：“這……這麼生猛的嗎？”
“話題更新……”肖鎮繼續“轉播”，“現已進入實操階段，由未來準醫生、西南醫院家屬劉雯姐姐，正在為大家普及緩解……嗯，胸前腫脹的按摩手法。手法相當專業，涉及穴位……”
劉俊聽得面紅耳赤，又想聽又不好意思。
“……注意，話題已轉換至月事生理期的清潔與護理問題。各方代表正在踴躍發言，分享個人……流量體驗。哦，原來淑芬姐姐還不是量最大的，最大的是……咳咳，這位同學的隱私，本臺不予播報。”
劉俊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要冒煙了。
“好訊息！張靜琳姐姐成功將話題引導至安全區域——化妝技巧！她表示想跟她表姐學習化妝……”
“哦？這個可以聽聽。”劉俊稍微鬆了口氣。
“但是！”肖鎮語氣一轉，“淑芬姐姐提出了反對意見，她引用本臺特約評論員（也就是我）之前的觀點，指出張靜琳表姐的那種妝容，疑似香港‘樓鳳’專用款……”
“啥……啥是樓鳳？”劉俊茫然地問。
“就是……嗯，妓女，出賣身體的女孩。”肖鎮用最直白的話解釋。
劉俊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好了，跳過這個不健康的話題。”肖鎮擺擺手，“現在劉雯姐姐推薦了一本香港的《環球時尚》雜誌，據說裡面有最新潮的穿搭和適合學生的淡妝教程，她媽媽託華潤工作的同學每期都購買，是重要的參考資料……”
“話題再次轉換！進入本屆‘女生大會’最激動人心的環節——評選班級最帥男生！嘖嘖……現場氣氛熱烈……哦？她們一致認為，本臺記者，也就是我，肖鎮小朋友，榮獲‘最可愛好想掐臉’獎……現在提到劉俊哥哥你了……”
“我？她們說我甚麼？”劉俊一下子緊張起來，下意識理了理自己的頭髮。
“她們……強烈建議劉俊哥哥你把中分發型換了。”肖鎮忍著笑，儘量委婉地說，“她們覺得……中分發型看起來……嗯……跟電影裡的漢奸似的，有點影響顏值……”
劉俊如遭雷擊，瞬間石化，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精心打理的中分頭。
就在這時，班主任胡老師抱著一摞材料走了過來：“劉俊，肖鎮，你們倆趴在陽臺幹甚麼呢？”
兩人嚇了一跳，趕緊站直。
“胡老師好！”肖鎮反應最快，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們在討論蘇聯領導人戈爾巴喬夫最近在聯大的講話，覺得他對國際局勢的新思維很有探討價值。”
胡老師推了推眼鏡，有些驚訝地看了看肖鎮，又看了看一臉窘迫的劉俊，雖然覺得這組合討論這話題有點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哦哦，關心時事是好的。行了，進教室吧。劉俊，你去叫幾個男生，一起去教務處把新書搬回來。肖鎮，”他看向肖鎮，語氣立刻柔和了八個度，“你就不用去了，太小了，別累著。”
肖鎮乖巧點頭：“謝謝胡老師！”
劉俊和旁邊幾個被點名的男生內心一片哀嚎：“胡老師，您這區別對待也太明顯了吧！‘大寶貝兒’果然還是‘大寶貝兒’啊，生怕累著小鎮子一根手指頭！”
下午放學，肖鎮在菜市場門口等到了騎著“轟轟轟”重型機車、再次吸引無數目光的文強。
兄弟倆回到沙楊路的住處，肖鎮還沒來得及興奮地分享他今天竊聽（劃掉）收集到的“青春期美少女絕密情報”，文強就先甩出了幾封“粉紅色炸彈”——幾封散發著淡淡香味的信，封口還貼著可愛的小貼紙。
“這啥？”肖鎮好奇地拿起一封。
“情書。”文強語氣平淡，臉上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不知道哪個班的女生，塞我課桌裡的。”他甚至翻出了一封信封格外精緻，落款寫著“高二X班”的信，“喏，還有高中部學姐的。”
肖鎮的眼睛瞬間像通了電的小燈泡，閃閃發光，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哇塞！二哥，你桃花運可以啊！快說說，你準備怎麼處理？挑一個談談？”
文強白了表弟一眼，把那些信隨手塞進一箇舊紙盒裡：“冷處理唄。現在哪有心思搞這些，中考要緊。再說了，誰知道她們喜歡的是我，還是喜歡這輛拉風的破車？”他倒是看得挺透。
“那倒也是。”肖鎮表示同意，隨即想起正事，“對了二哥，下午放學我等你的時候，感覺有幾道目光不太對勁，老是往你這車上瞟，眼神痞痞的。
我看，還是打電話讓紙包魚店裡的夥計幫忙，把這大傢伙騎到店裡去吧，放樓下太惹眼了。”
“那還不趕緊打電話？”文強也覺得不安心，“讓他們順便把小踏板給騎過來。”
“嗯，我們先‘腿兒著’（走路）上下學兩天，避避風頭。”
“也只能這樣了。”文強嘆了口氣，開始挽袖子，“小鎮，別八卦了，過來把土豆皮削了，晚上做紅燒肉要用！”
“好呢二哥！”肖鎮響亮地應了一聲，暫時放下了對青春期秘密和情書的好奇，屁顛屁顛地跑去廚房拿土豆和刨刀。
當晚深夜，萬籟俱寂。幾個黑影果然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沙楊路樓下，圍著樓洞轉悠了幾圈，似乎在尋找那輛極其扎眼的重型機車。
然而，他們註定要撲個空了——那輛“油老虎”早已被轉移到了人來人往的紙包魚店。
幾個社會青年嘀咕了幾句，只能悻悻離去。樓上，對此早有預料的肖鎮和文強，正睡得香甜。
成長的煩惱與外界的小小風波，都暫時被隔絕在了夢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