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正月裡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文雲淑卻已經帶著團隊和技術專家,在四川盆地的群山峻嶺間輾轉奔波了大半個月。
直升機轟鳴著掠過一片片蒼翠的山頭,越野車顛簸在泥濘的鄉村公路上。
她此行的目標,是為大禹宇航至關重要的風洞群和核心研發基地,尋找一個萬無一失的家。
考察了多個備選地點後,她的目光最終鎖定在了川東地區的涪陵。
這裡群山環抱,天然具備隱蔽性和安全性;又緊鄰長江黃金水道,大型裝置運輸便捷;更重要的是,距離重慶主城區不遠,能夠有效依託城市的智力資源和生活配套。
幾番權衡,一片位於涪陵深處、靠近重慶城區方向的連綿山域,成為了最終的選擇。
定下決心,文雲淑立刻行動,如同颳起一陣旋風。
她乘坐“探索者”號快艇逆流而上,迅速返回重慶市區,與重慶市政府展開了緊鑼密鼓的談判。
在各方矚目下,大禹宇航研發基地投資合同正式簽署,第一期投資額高達13億美元,這枚重磅炸彈瞬間引爆了重慶乃至全國的經濟圈。
訊息傳到涪陵,當地領導簡直不敢相信這天降鴻福,一個足以改變地區命運的高科技專案,就這樣落在了自己頭上。
專案建設單位,是肖正堂從北京打來電話強力推薦的——由功勳卓著的工程兵部隊改制而來的“新興建設集團”。
肖正堂在電話裡對妻子說:“這支隊伍,是能打硬仗、敢啃硬骨頭的鐵軍!作風過硬,技術精湛,最重要的是,保密意識極強。”
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位於含谷的大禹宇航航空工業園,部分精密生產線和實驗室需要依山掘進,構建地下設施,而這恰好是“新興建設”的老本行。
事實上,他們在涪陵山區承接的,正是一個規模宏大、被列為國家絕密的“地下長城”工程,如今再來建設毗鄰的宇航基地,可謂駕輕就熟。
………………
就在母親為國之重器奔忙的同時,肖鎮的寒假也走到了尾聲。
第二天,他重新背起書包,跨坐在文強那輛“跨越”踏板摩托的後座上,在“嘟嘟嘟”的引擎聲中,迎著初春還有些料峭的晨風,駛向沙坪壩,準備迎接新學期的到來。
回到沙楊路的家,小哥倆挽起袖子,開始了開學前的大掃除。
掃地、拖地、擦窗戶、清洗床單被套……忙活了大半天,兩個半大少年都累得癱在沙發上,動彈不得。
肚子餓得咕咕叫,也懶得再做飯,一個電話打到沙濱路紙包魚店,讓店裡送來了午飯。
一陣狼吞虎嚥後,連碗筷都顧不上收拾,打了聲招呼就各自回房倒頭大睡。
肖鎮幾乎是沾著枕頭就秒睡,發出了輕微而均勻的鼾聲。
下午時分,文大路提著滿滿當當的肉和菜開門進屋,映入眼簾的是窗明几淨、煥然一新的房間,以及兩間臥室裡傳來的、節奏各異的小呼嚕聲。
老人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一一輕輕推開房門,看著小孫子和小外孫睡得正香,小心翼翼地為他們掖好被角,又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這才繫上圍裙,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地忙碌起來,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
晚飯的香氣終於將兩個貪睡的傢伙喚醒。飽餐一頓後,祖孫三人又一起去了沙濱路的紙包魚店幫忙。
肖鎮熟練地坐在收銀臺後算賬,文強則忙著招呼客人、端茶送水,其樂融融。
第二天,肖鎮和文強特意騎著車,帶上從城裡買的點心和新出的學習資料,去了青木關鎮的劉淑芬家。
剛進院子,就看到劉淑芬正利索地爬在院角那棵高大的黃桷樹上。
“淑芬姐姐,你爬那麼高幹嘛?多危險!”肖鎮仰著頭喊道。
劉淑芬揚了揚手裡的幾枚雞蛋,有些無奈地笑道:“有幾隻雞太調皮了,就喜歡飛到這樹杈上下蛋,我撿雞蛋呢…”
“嚯!那這下的豈不是‘飛雞’的蛋?”文強在一旁打趣,邊說邊走過去穩住了靠在樹邊的竹梯子。
“二哥你這麼一說,還真沒錯!”肖鎮也笑了,接著問道:“彩霞阿姨呢?怎麼沒看到她?”
劉淑芬從樹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媽忙著呢。她計劃等秧子栽完,就把我們家這老房子推了重新蓋。
這些天正到處聯絡建築隊,打聽建材價格,事情又多又雜,真夠她累的。”
肖鎮一聽,皺了皺小眉頭:“淑芬姐姐,彩霞阿姨這就是見外了。直接找我大舅的文華建築隊,包工包料,你們就等著住新房子多好!
她這樣自己跑,既耽誤養雞場的事,還容易被人當冤大頭,要高價!”
“就是!我大伯的建築隊,專業、可靠,價格也公道!”文強立刻附和。
“對了,肖鎮,你寒假作業做完了沒?後天可就開學了。”劉淑芬轉移了話題。
“我春節前就搞定了。怎麼,你還沒做完?”
“我不是擔心你家事情多,給忙忘了嘛!”
中午,三個小傢伙剛把簡單的飯菜端上桌,劉彩雲就騎著一輛嶄新的“跨越”牌三輪摩托車風風火火地回來了。車斗裡還放著一些水泥樣品和鋼筋頭。
“哎喲,小鎮、文強,你們今天怎麼有空來青木關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劉彩雲看到他們,很是驚喜,隨即又解釋道:“過一陣子就好了,區裡特批,給我們家拉電話線,以後聯絡就方便了!”
“那可是大好事!”肖鎮眼睛一亮,“劉阿姨,您正好可以去印點‘彩雲養雞場’的名片,把電話和地址印上去,客戶要貨也方便不是?”
“這主意好!還是你腦子活絡!”劉彩雲笑著點頭,又想起一事,略帶擔憂地問文強:“文強啊,區裡婦聯推薦我當‘三八紅旗手’,這事……我這心裡有點不踏實,就怕政策哪天又變了,來個‘打擊投機倒把’……”
文強放下碗筷,認真地說:“劉阿姨,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現在國家鼓勵農村發展商品經濟,要不然像以前光靠地裡那點收成,交完提留款還能剩多少?
我們文家灣老家,早就組織建築隊、辦磚瓦廠了,一直沒事。咱們合法經營,照章納稅,誰來了也沒理由找麻煩!”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劉彩雲鬆了口氣,“不過,村裡有人想選我當村主任,我給拒了。我就想著,多掙點錢,夠淑芬以後上大學,就知足了。”
“對了劉阿姨,”肖鎮接過話頭,“我聽淑芬姐說您家要蓋新房了?買水泥還要託關係,太麻煩了。”
“是啊,現在啥都緊俏,真麻煩!”
“劉阿姨,您是不是怕麻煩我大舅?”肖鎮一語道破,“讓文華建築隊包工包料,您不用操心工人的吃喝,也不耽誤您養雞場的事,多好!
午飯過後我給您畫個簡單的草圖,您拿著草圖跟我大舅說,他們專業隊伍一看就懂!您是不是打算把新的雞舍和兔圈也一起蓋了?”
“對的,麻煩一次就弄利索嘛!”劉彩雲說道,“錢還差一些,不過信用社已經答應提供無息的生產經營貸款了,我算了下,緊張三四個月就能週轉開。”
“那行!”肖鎮做事不喜歡拖沓,直接從書包裡掏出小本子,“這是我大舅的手機和家裡座機號碼。乾脆,我現在就撥通,您直接跟他說說情況?”
“那敢情好!早點把修房子的事定下來,我也好安心去跑銷路!”劉彩雲也是個爽快人,接著又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肖鎮:“小鎮,這是上次那批安哥拉種兔的錢,還有最開始借的那500塊,你數數。”
“好,這我收下。”肖鎮這次沒有推辭,他知道這是劉彩雲的堅持和自尊。
他拿出那部紅色的AnyCall手機,熟練地撥通了號碼:“通了,劉阿姨,您直接說。”
“要得,我去外面跟你大舅說……”劉彩雲接過手機,走到院子裡,語氣熱情又帶著幾分客氣地溝通起來。
沒過十分鐘,劉彩雲滿面紅光地回來了,高興地說:“談妥了!雲仁大哥說沒問題,等五一過後,秧子栽完就正式動工!預算算下來,比我自己預估的還少了將近八千塊錢!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文強和肖鎮又陪著劉家母女聊了會天,才告辭離開。山間小路不好走,他們得在天黑前趕回城裡。
回到沙楊路,小哥倆直接去了紙包魚店幫忙,直到吃完晚飯,才由店裡的大人陪著回了家。
第二天,兩人去街上採購了一批生活用品和耐儲存的米麵油。
事實上,到了1986年,許多生活物資的票證已經名存實亡,農貿市場裡農產品豐富得很。
隨著大禹集團等多個百萬噸級化工基地的陸續投產,化纖布匹原料也不再緊缺。
肖鎮心裡清楚,照這個發展速度,根本不用等到93年,很多票證就會提前退出歷史舞臺。
………………
正月十四,開學報到的日子。讓肖鎮和文強沒想到的是,母親文雲淑竟然百忙之中抽空,一大早就開著那輛賓利轎車來到了沙楊路,親自送他們去南開中學報名。
當氣質卓絕、衣著時尚的文雲淑出現在校園時,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肖鎮班上的同學和老師們,都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電棍小王子”的母親。
她那自信從容的儀態、精緻得體的裝扮,與此時國內普遍的樸素風格形成了鮮明對比,讓不少處於青春期的男生看得面紅耳赤,也讓老師們暗自驚歎:難怪肖鎮這孩子如此不凡,原來是遺傳於此。
肖鎮這個學期換了新的班主任。原來的何老師光榮退休,回成都兒子家含飴弄孫去了。
新來的楊老師是一位北師大畢業的年輕女老師,教數學,性格似乎有些過於外向和物質。
她一見到文雲淑,就彷彿看到了移動的時尚雜誌,一個勁地打聽她手腕上的表是甚麼牌子、手提包在哪裡買的、身上的套裝是哪個款式,言語間充滿了羨慕,弄得肖鎮和文雲淑都有些尷尬。
有些實話,說出來確實有點打擊人,母子倆只能保持著禮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
幸好旁邊有懂行的老師,悄悄拉了拉楊老師的衣袖,低聲提醒她注意影響,眼前這位可是國際知名集團的女老闆,非同一般。
文雲淑和兩個孩子一起在學校附近吃了頓午飯。席間,她提到自己馬上要去深圳,檢視晶圓廠的良率提升情況。
她又隨口問肖鎮:“如果要在上海和武漢之間再選一個地方建設新的半導體基地,你覺得哪裡更合適?”
肖鎮幾乎沒有猶豫:“上海。那邊的智力資源儲備、產業配套和開放程度,目前都比武漢更有優勢。”
文雲淑點了點頭,表示贊同。聊著聊著,她忽然話鋒一轉,帶著戲謔的笑容看著兒子:“聽說某人去年倒騰國庫券和小商品,小金庫又豐盈了不少?是不是該上交媽媽保管了?”
肖鎮一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也顧不上吃完最後一口菜,丟下一句“媽媽再見二哥再見!”,撒丫子就跑得沒影了。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文雲淑和文強姑侄倆直接石化在當場。文雲淑哭笑不得:“我就是嚇唬他一下而已……”
直到傍晚時分,肖鎮才鬼鬼祟祟地溜回家,確認母親已經離開,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他拍著自己的小胸脯,感嘆道:“唉,掙點零花錢,可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