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山城，已帶了初冬的凜冽，但南開中學初一（一）班的教室裡，卻因一個女孩臉上綻開的笑容而顯得暖意融融。
週一清晨，同桌劉淑芬一見到肖鎮，便迫不及待地分享了這個好訊息。
“小鎮弟弟！”她的聲音比往常清亮了許多，眼角眉梢都帶著掩不住的喜悅，“我媽的‘彩雲養雞場’上週末出了第一批雞，全都送到張嬢嬢的紙包魚沙坪壩店了！店裡的師傅說雞子精神，肉質緊實，結款特別痛快！”
肖鎮看著眼前這個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女孩，心裡由衷地高興。
曾經的靦腆和自卑，正被一種由內而生的自信所取代。
“太好了，淑芬姐！這下阿姨就不用那麼辛苦了。”他笑眯眯地說，隨即趁熱打鐵，“中午跟我還有文強哥去沙楊路吃飯吧，我外婆讓人送了粉蒸排骨過來，正好嚐嚐。”
劉淑芬這次沒有絲毫猶豫，爽快地答應了。
她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口袋裡捧出一大包還帶著餘溫的雞蛋，“這是我媽非要我帶給你的，說是自家雞下的，比買的新鮮。我媽說了，以後你的雞蛋，我們家包了！”
“那我可不客氣啦！代我謝謝阿姨！”肖鎮接過雞蛋，又壓低聲音，像個經驗老道的參謀，“對了，淑芬姐，你回去問問阿姨，有沒有興趣養安哥拉長毛兔？那玩意兒毛值錢，長得也快。
我家……呃，我家有個遠房親戚在石油基地，那邊工人都在養，銷路不愁。
讓阿姨先去鎮上的農科站問問技術，要是想養，估計十二月中旬我能弄到種兔，讓李叔叔開車給你們送過去。”
“石油基地？你家還有親戚在石油公司？”劉淑芬睜大了眼睛。
肖鎮故意板起臉，做出兇惡的樣子：“何止！看到我這手機沒？我家公司做的。實話告訴你，我就是傳說中那種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紈絝惡少！”
劉淑芬被他逗得“噗嗤”一笑，輕輕推了他一下：“你得了吧！毛都沒長齊，還惡少呢！”
“嚴格來說，我確實還屬於兒童範疇。”肖鎮也笑了，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扁盒子，“這個給你，學英語用的，隨身聽，裡面是教學錄音帶，糾正發音最管用。可別像有些人，拿來光聽流行歌了。”
劉淑芬接過盒子，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個比高青青那臺索尼輕薄很多的銀灰色機器。“哇，這麼薄？比索尼的還輕巧！”
“大禹出品，必屬精品！索尼哪能跟咱們比？”肖鎮臭屁地揚了揚下巴，“你看，這是專用充電頭，用的是最新的鋰電池，也能用7號電池應急。”
“太謝謝你了，小鎮子弟弟！”劉淑芬愛不釋手。
“姐，咱商量個事，能不能別叫‘小鎮子’？聽著跟喊宮裡的小太監似的……”
“你不說我還沒覺得，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像！”劉淑芬笑得更開心了，氣氛輕鬆而融洽。
中午放學，文強騎著踏板摩托，前面踏板上蹲著肖鎮，後座載著劉淑芬，三人一路回到了沙楊路的家。
初次到訪的劉淑芬對這套寬敞明亮的房子有些拘謹，換上拖鞋後好奇地打量著。
“這是你家啊，小鎮子？”她小聲問。
“不是哦，這是我二舅買給我和二哥上學住的。我家現在住在老城儲奇門。”肖鎮一邊從廚房端出熱氣騰騰的粉蒸肉和紙包魚，一邊解釋，“隨便坐，看電視按遙控器上那個紅色的按鈕就行，能收到香港的環球衛視中文臺。”
文強熱情地幫忙除錯電視，“淑芬妹妹，你看，這就是LED拼接屏的效果，實驗室的最新款，比普通電視清晰多了！”
“真的好清楚！哇，文強哥哥，這位穿軍裝的是……”劉淑芬的目光被電視櫃旁的一張彩色合影吸引。
“那是我小姑父，肖鎮的爸爸。旁邊是我小姑，肖鎮的媽媽。這是前年在老家文家灣拍的。”文強介紹道，語氣裡帶著自豪，“我小姑父可厲害了，以前是蘭州軍區特戰旅的旅長，今年考上了國防大學的高階指揮系碩士，將來前途無量呢！”
這時肖鎮在廚房喊：“二哥，菜切好了，你來掌勺！”
“來了來了！淑芬你看會兒電視，我再炒個青椒土豆絲就能開飯了！”文強把遙控器塞給劉淑芬，鑽進了廚房。
“我都不好意思了，光吃現成的。”劉淑芬說。
“你是客人嘛，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肖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這頓午飯，一個“兒童”和兩個正值發育期的少年，將滿桌飯菜掃蕩一空。
飯後，劉淑芬在肖鎮堅持下，去他整潔得有些過分的臥室午休，肖鎮則抱著枕頭跑去和文強擠。
………………
時光飛逝，臨近元旦，校園裡節日的氣氛逐漸濃厚。
按照傳統，每年12.9長跑活動後，便是各班級準備元旦匯演的時候。肖鎮在長跑中一鳴驚人，破了市記錄，引得體育老師們兩眼放光，卻都被班主任宋老師像護崽的老母雞一樣堅決擋了回去——他的“小天才”可不能去練長跑！
班級裡，為了出甚麼節目吵得不可開交。肖鎮被吵得看不進手中的《水經注》，索性走上講臺，用力敲了敲桌子。
“安靜！安靜！”待教室裡稍微安靜下來，他叉著腰，奶聲奶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小弟不才，近日根據梁啟超先生《少年中國說》，改編創作了一首歌曲。保證能讓全班都上臺露臉。
當然，主唱需要面試，其他人合唱，由我本人彈鋼琴伴奏。怎麼樣？有興趣的話，下午放學留半小時，我教大家唱。”
“肖鎮，你先唱一遍我們聽聽！”有同學起鬨。
“行！那都安靜聽著，誰再吵小心弟弟的電棍伺候！”他開了個玩笑，引得大家鬨堂大笑。
“淑芬姐，麻煩把我水壺遞一下，潤潤嗓子。”他接過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幾口，然後像模像樣地“咦咦啊啊”開了開嗓。
清了清嗓子，他神色一正，清亮而充滿力量的歌聲在教室裡迴盪起來：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此處接入歌曲主體部分）華夏少年，意氣揚！發奮圖強，做棟樑！不負年少！（重複並加強）”
歌聲落下，教室裡靜默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
“好！肖鎮，再唱一遍！”
“小鎮子，你好棒啊！”
肖鎮壓了壓手，得意地問：“怎麼樣？這節目能行嗎？”
“非常棒！尤其是最後那段，聽得人熱血沸騰！”班主任宋老師不知何時站在了教室後門，滿臉讚賞。
於是，這節班會課徹底變成了《少年中國說》的立項動員會。
定下節目後，肖鎮立刻行動，將詞曲譜傳真給了香港的蔣啟文，讓他安排環球唱片的專業人士製作伴奏帶，並第一時間註冊版權。
蔣啟文雖不識譜，但覺得歌詞氣象萬千，便找來公司的音樂大佬顧嘉輝和黃沾把關。
兩位大師一看譜子，頓時拍案叫絕。
“大才！這是哪位天才的手筆？”顧嘉輝激動地問。
“是大文董家的公子，肖鎮。”蔣啟文答道。
“了不得！這首歌格局宏大，旋律激昂，誰唱誰紅啊！”黃沾捻鬚讚歎。
蔣啟文當即拍板：“版權是肖公子的。編曲按譜上的指示來，用童聲唸白開頭，儘快做出小樣，找合適的歌手錄製，元旦後發行！音樂電視要拍出大氣魄！”
兩天後，伴奏和小樣出爐，試唱的歌手是新人葉震棠。蔣啟文聽後十分滿意，定下了由他演唱。
與此同時，文大路外公給外孫弄來了一臺立式鋼琴。
肖鎮居然自己拿著工具進行了精細的調音，讓家人再次驚歎他的“無所不能”。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放學後，初一（一）班的教室裡都會傳出激昂的鋼琴聲和少年們嘹亮的歌聲。
肖鎮還特意讓文強用昂貴的膠片攝影機記錄下排練過程，要為青春留下最清晰的印記。
元旦匯演當晚，大禮堂座無虛席。文明特意從自己紅巖廠裡調來了專業的音響裝置。
文家幾乎全員出動，坐在後排，期待地看著自家孩子的表演。
倒數第二個節目，初一（一）班合唱《少年中國說》。舞臺中央架起了中國鼓，全班同學身著整齊的服裝，精神抖擻地站在階梯臺上。肖鎮穿著一身定製的小西裝，坐在鋼琴前，神情專注。
“少年智則國智……”清脆的童聲唸白之後，肖鎮修長的手指落在琴鍵上，磅礴的前奏傾瀉而出。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歌聲從齊唱到分聲部，層層遞進，情緒不斷累積。
當唱到“華夏少年，意氣揚！發奮圖強，做棟樑！不負年少！”時，全場氣氛達到高潮，激昂的歌聲、鼓聲與鋼琴聲匯成一股洪流，衝擊著每一位聽眾的心靈。曲畢，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主持人特別介紹，這首震撼全場的歌曲，詞曲作者正是臺上年僅七歲三個月的肖鎮同學。一夜之間，肖鎮的名字響徹南開校園。
………………
1986年1月8日，香港歌手葉震棠的單曲《少年中國說》及其精心製作的音樂錄影帶正式發行。
歌曲以其磅礴的氣勢和勵志的精神，迅速在大灣區、南洋乃至全球華人社群引起巨大轟動，成為時代強音。
而此刻，這首歌的創作者，正坐在南開中學的教室裡，認真地答寫著期末考試的試卷。
考試結束後，他將飛往北京與家人團聚過年。他的姑姑肖正雲，則將跟隨劉錦州醫生前往瀋陽見未來公婆。
過完年，兩家人將在北京正式會面，商議這對新人的婚事。
一切，都在向著溫暖而充滿希望的方向發展。青木關的養雞場辦得紅火，南開的歌聲傳遍香江，少年的夢想，正乘風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