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山城,熱度未減。白市驛機場的跑道在烈日下蒸騰著扭曲的空氣。
肖鎮和文強拖著小小的行李箱,蔫頭耷腦地走出抵達口。
連續多日在外奔波收購國庫券,即使精神亢奮,身體終究是累了,尤其是肖鎮這具還不到七週歲的身體。
剛出大門,就看見文大路外公那標誌性的身影——叼著粗大的雪茄,正倚在一輛……沾滿泥點的賓利轎車旁,唾沫橫飛地跟旁邊一個好奇的司機吹噓。
“外公,”肖鎮鑽進開著空調、涼爽宜人的後座,忍不住問道,“這去機場的爛路,你怎麼不開路虎?這賓利底盤不得磕壞了?”
文大路掐滅雪茄,關上車窗,沒好氣地說:“鎮娃兒,你以為我願意?我剛把車從車庫開出來,還沒出儲奇門呢,就被你大舅截住了!
他非要開走去北碚看甚麼專案,說是路虎有氣勢。還好咱這賓利馬力足,這點泥巴路不算啥!”
這時,窗外那司機還不死心地喊:“文師傅,你還沒說這車多少錢呢!”
文強嘴快,搖下車窗探頭道:“叔叔,裸車到岸價大概260萬左右!”
“我的媽呀!這麼貴?”司機咋舌。
肖鎮也湊過去,笑嘻嘻地接話:“女王皇室用車嘛,天生貴氣!”他這話半真半假,真實情況是這車全球生產基地就在廣州,玩了一手“出口轉內銷”的把戲,但在國際市場上,確實和虎頭奔、寶馬打得有來有回,英女王也的確定製了賓利83款作為座駕之一。
車子駛上顛簸的公路,冷氣習習,疲憊感瞬間湧上。倆小子沒再說幾句話,腦袋一歪,就在後座上呼呼大睡起來。
文大路從後視鏡裡看著兩個小傢伙熟睡的臉,臉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將車開得更穩了些。
回到沙楊路的家,文大路趕著兩孩子去洗漱,自己則開著那輛“泥巴賓利”去了紙包魚店,打包了一大堆招牌菜回來。電飯煲裡的飯早已燜好,香氣四溢。
晚飯桌上,如同風捲殘雲。文強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飯量驚人,抱著個比臉還大的碗,一口氣幹了三碗米飯,面前的骨頭堆成了小山。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揉著圓滾滾的肚子,“飯桶”的名號看來是徹底坐實了。
臨睡前,文大路看著身邊已經合衣躺下的肖鎮,再次確認:“明天報名,真不用外公陪你去?”
“不用,外公,”肖鎮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我跟二哥去就行。對了,您明天回儲奇門住?”
“昂,這邊住不下,反正都是開車。最近治安好多了,再說我那輛車不是防彈的嘛!”文大路頗為自得。
“嗯嗯……哈……欠……困了,外公晚安哈……”肖鎮的聲音越來越小。
“快睡嘛。”文大路替他掖了掖薄被,關上了燈。
第二天,肖鎮跨坐在文強的踏板摩托車後座,迎著晨風,駛向南開中學。
他憑藉著重慶市小升初第一名(含軍屬加分)的成績,毫無懸念地進入了85級實驗班初中一.一班。
他那篇被《重慶日報》全文刊登的應試作文《長江之歌》,以其宏大的視野、豐富的歷史地理知識和澎湃的情感,甚至連重師的教授都讚譽有加。
班主任是一位姓宋的老教師,戴著老花鏡,面容慈祥,即將退休。
肖鎮還有一週多才滿七週歲,身高竄到了米,在同齡人中不算矮,但放在平均年齡十二三歲的初一班裡,就顯得格外小巧。本該坐第一排的他,再次祭出“粉塵過敏”的法寶,成功換到了第二排。
同樣是男女混坐,他的新同桌是個看起來非常靦腆的女生,低著頭不敢看他,與小學時社牛屬性的李糖姐姐截然不同。(李糖去了二中,胡東去了一中,劉柳讀了巴蜀,許多小學同學都選擇了離家更近的巴蜀中學。)
開學第一天,發完新書便是大掃除。這種體力活,自然不關“人小成績好、嘴巴甜”的肖鎮甚麼事。他很快就被宋老師叫到了辦公室。
原因無他,宋老師聽聞他酷愛讀史,隨口考校了幾句,沒想到肖鎮對明史見解獨到,甚至提到自家藏有明版未經清廷修改的《太祖實錄》。
宋老師本身就是歷史愛好者,頓時見獵心喜,兩人竟在辦公室暢談起來。宋老師也坦言自己家藏有宋版《夢溪筆談》,一老一少第一天便達成了交換閱讀的“君子協議”。
中午,兄弟倆回到沙楊路住處。電飯煲裡熱著外婆張豔梅提前準備好的粉蒸肉,文強熟練地炒了個胡蘿蔔絲,做了個小白菜豆腐湯。簡單的午餐,卻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下午初一隻有一節課,早早放學。
肖鎮跟文強打了聲招呼,便自己騎著那輛小巧的“跨越”踏板車先去菜市場買了晚上要吃的菜,放回家後,又轉去沙濱路的紙包魚店,讓店員打包一份乾鍋排骨。
就在他騎車經過一個岔路口時,被幾個留著長頭髮、流裡流氣的“天棒”(重慶方言,指小混混)攔住了去路。
“哎,總有人覺得我人小好欺負。”肖鎮心裡嘆了口氣,不慌不忙地熄了火,支著腿,淡定地看著這幾個手持鋼管、長刀圍過來的傢伙。
眼看衝突一觸即發,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街角閃出,幾根冰冷的槍管直接指向了那幾個“長毛”。
“喲,哥幾個,不氣盛了?”肖鎮笑眯眯地看著瞬間僵住、臉色發白的小混混們,然後對為首那名精悍的便裝男子說道,“李叔叔,甚麼時候回來的?這事兒得跟我維禮表叔說說,沙坪壩的治安得好好整頓一下了。”
“前天剛回來,”李衛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正跟鐵柱換班,說來嚐嚐這邊店裡的油燜大蝦呢,可不就碰上了!算他們倒黴。”
“交給派出所處理吧,”肖鎮擺擺手,“李叔叔,回頭您跟我維禮表叔說,我當時害怕極了……”
“你小子啊……”李衛國哭笑不得,揮手讓手下把人帶走。肖鎮知道,這些成年的混混至少八年起步,未成年的也少不了勞動教養。
下午去校門口等文強放學時,又有幾個高年級的學生圍上來,眼神不善地盯著他的踏板摩托,想“借去耍耍”。
肖鎮不緊不慢地掏出那部紅色的Any Call手機,笑嘻嘻地問:“哥,要不你先打個電話問問,下午有幾個長毛哥剛進沙楊路派出所?沒電話啊?我幫你撥號?”
一群半大小子臉色一變,互相看了看,屁話沒說,瞬間作鳥獸散。
肖鎮搖搖頭,這種現象在任何學校都難以完全避免,無非是看他年紀小、臉嫩覺得好拿捏罷了。
文強騎著車,載著肖鎮回家,聽說了下午的插曲後,也是後怕不已。他這才更深切地意識到,自己這位表弟身份特殊,大文董文雲淑的獨子,怎麼可能真的讓他一個人毫無保障地進進出出?他弟弟可是老文家所有人的心尖尖。
第四代會掀裙子的大曾孫文粵笙都趕不上他肖鎮弟弟一個指甲蓋的受寵程度。
回到家,還接到了父親肖正堂從北京打來的電話。肖正堂憑藉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國防大學第一屆高階指揮系碩士班,即將開啟深造生涯。
肖鎮由衷地為父親高興,並告訴他北京0.5環那座四合院以後就交給他打理了,讓他去找何湘叔叔拿鑰匙,還透露地下車庫有輛上了京牌的路虎攬勝可供使用。
九月十一日,肖鎮的七週歲生日在儲奇門老洋房熱鬧度過。
外公、大舅、姑媽等人都來了。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未來姑父劉錦州醫生,送他的生日禮物竟然是一整套初一的學習輔導書!
“劉醫生,你是懷疑我么兒的智商有問題嗎?他用得著這些?”肖正雲立刻為自己的侄子“打抱不平”,語氣傲嬌。
“哎呀,姑,你可別這麼說,”肖鎮趕緊打圓場,一臉“欣喜”地接過那摞書,“我正愁週末要去新華書店買輔導資料呢,這下齊活兒了!謝謝劉叔叔,還是一家人只有您想著給我買學習資料,我姑就知道給我買零食!”
劉錦州推了推眼鏡,溫和地笑道:“小鎮喜歡就好。”
肖鎮心裡暗笑,想著等以後這位姑父和姑姑有了孩子,他一定要“多多關心”表弟或表妹的學習,把這“輔導資料之愛”傳遞下去。
同一天,遙遠的莫斯科,三環附近,由大禹集團打造的“東方商城”舉行了盛大的開業典禮。
文雲淑身著高階定製的套裝,光彩照人,陪同年輕的蘇聯領導人一起剪綵。
她親自向來賓介紹這座堪稱“全歐洲最大”的單體商品批發商城。內部金碧輝煌,貨品琳琅滿目,讓前來參觀的蘇聯領導們紅光滿面,讚不絕口。
這裡的導購服務人員皆是精挑細選,擁有高學歷且熟練掌握俄、英雙語。
她們拿的不是盧布,而是按美元計價的工資,福利待遇完全對標西歐標準。
安保工作則由大禹國際安保招募的優秀蘇聯退役戰士負責,同樣享受美元薪酬。
開業當天,莫斯科和聖彼得堡兩地的銷售額就達到了驚人的430萬美元,彩色電視機、取暖器、優質伏特加等商品尤為暢銷,極具斯拉夫特色,部分單品甚至需要緊急空運補貨。
文雲淑並未在莫斯科過多停留,她乘坐波音私人飛機經停北京,停留一天,特意去國防大學看望了正在就讀的肖正堂,隨後便匆匆趕往與蔣先生、宇田先生的會面。
關於“廣場協議”的情報已經確認,大禹集團環球金融板塊的精英團隊早已在日本、美洲、歐洲、南洋等地布好局,只待東風。
次日,文雲淑飛抵上海。此行的一個重要目的,便是接手已陷入困境的國產大飛機專案。
談判桌上,氣氛凝重。最終,一個承載著民族航空工業希望的專案,其民用部分被以2.8億美元的價格,“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整體出讓給了大禹宇航。
簽字儀式上,一些人彈冠相慶,彷彿甩掉了包袱;而另一些參與專案的老人,則忍不住淚流滿面,如同被抽走了靈魂。
第二天,文雲淑親自帶著審計和人事團隊來到龍華飛機制造廠。
面對聚集起來的、選擇相信大禹的技術員、工程師和工人們,她宣佈了一系列決定:
原“運10”專案,在大禹宇航內部更名為C909專案,定位為過渡型支線客機。而真正的重點,是全新研發的C919幹線大客機專案!
研發團隊將暫時搬遷至深圳產業園,所有人員福利待遇對標大禹全球員工體系,但需透過專家團考核。
後續,研發生產基地和自建風洞群將在重慶含谷同時開工建設,試驗工廠則暫時設在香港大嶼山機場附近。
她更帶來了振奮人心的訊息:大禹宇航目前已擁有1.1萬名來自東方陣營的頂級航空專家;集團已買下馬達西奇公司一款效能優於同型別通用發動機的智慧財產權,並已聯合研發新一代大推力發動機九個月;集團為首期航空發展準備了20億美元的專項資金!
“同志們!”文雲淑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我們不必為被短視者拋棄而苦惱!大禹有足夠的決心、技術和資金,繼續發展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大飛機!”
會場爆發出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希望重新在每一張臉龐上點燃。
而那些選擇留下、準備為美國麥道公司代工的人,則面面相覷,感覺有些莫名其妙。
文雲淑在上海停留了四天,處理完大飛機專案的交接事宜。
也正是在這段時間,她得知了自己那個剛上初一的好大兒,竟然另闢蹊徑,跑去倒騰國庫券和南方小商品來賺“零花錢”,真是讓她哭笑不得,心想:不就是暫時扣下了他的銀行卡嘛,一個七歲娃娃,能用多少錢?
1985年9月22日下午,選擇加入大禹宇航的原上海員工及家屬,登上了集團安排的“東方之星”豪華郵輪,懷揣著新的夢想,駛向深圳和香港的基地,一切從頭開始。
幾乎就在同時,遠在紐約,美、日、德、法、英五國財政部長和央行行長正式簽署了影響深遠的《廣場協議》。
一個金融鉅變的時代,轟然開啟。而肖鎮的個人“零花錢”計劃,與母親的金融帝國佈局,以及家國夢想的航空征程,在這1985年的秋天,交織成了一幅複雜而充滿希望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