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的春節，在山城重慶特有的、混雜著凜冽江風、滾燙火鍋牛油與清冽臘梅香氣的空氣中，喧鬧而溫暖地流淌著。
對於文家而言，這個春節因肖鎮的歸來而格外不同。
小傢伙彷彿將南京帶回的、屬於父親的堅毅與深沉，盡數融入了重慶的煙火氣裡，重新變回了那個纏繞在母親文雲淑膝下，古靈精怪、眼眸靈動得能滴出水來的小可愛。
文家灣老宅的每個角落，似乎都充盈著他清脆如風鈴的笑聲。
他會跟著外婆學包湯圓，把白嫩的小臉蹭得滿是糯米粉；會煞有介事地陪外公下象棋，偶爾一步“神來之筆”讓老爺子捻鬚沉吟半晌，這傢伙大部分處於如何精妙的讓棋煩惱中，他主要是給他愛他的外公文大路提供200%的情緒價值。
還會在院壩裡追著大公雞跑，嚇得那隻平日裡趾高氣昂的傢伙撲稜著翅膀滿院飛竄。
他的存在，像一束活潑潑的陽光，穿透了這座傳統大宅院冬日裡的沉靜，注入了前所未有的鮮活與生機。
另外一個有大的改變的人是文明大表哥，所以說只有見識了不同風景的人才會成長迅速，比如老工具人文明，更多的其實是他4歲5個月的表弟在給他“補課”。
還有一步步推演驗算一直到9月份的收割港幣匯率和大英匯率變化的利潤這件很有錢途的小事。
文明現在最大的進步就在這裡，他對收割資本主義社會的羊毛越來越感興趣了，骨子裡已經被小老弟改造成了熱血愛國新香港人。
還有就是他是從來不會和港大一群黃皮白心的人打任何交道的，用小鎮娃的話說，三觀不一致的人，終究是走不到一起的。
還有文明這個18歲多的成年人竟然在文家灣小坡頂給實歲4歲半的人說年前他跟一個叫關佳慧的女人睡了整整一個月。
還說他那時候壓力太大了，回到家是繁重的私人家教課程，白天又是壓力超級大的實盤操盤工作。
所以某天去蘭桂坊喝一杯，然後鬼使神猜的用普通話打招呼，最後大機率是大家都想釋放，那女人才離婚，他又壓力大。
他說他感覺還挺好的，後面瞭解到這女人貌似不太聰明的樣子，不過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是“炮友關係”。
蔣啟文的工作報告，文明帶回來了，他們的傳媒鉅艦即將啟航，不過兩兄弟沒有挖現在亞洲電視和無線電視任何人。
他們直接是用全球華裔精英傳媒專業團隊，目前最先進的衛星電視裝置，法國人和美國人在競爭那三顆通訊和全球覆蓋電視訊號的衛星訂單，北方鄰居貌似也在想積極爭取這個訂單。
預計5月初發射，然後試播除錯，節目單肖鎮早就設計好了的，6月1日兒童節正式開臺。
環球衛星電視廣播集團公司這是最後兩兄弟商量的公司名稱，簡稱環球衛星電視臺(Universal Global Television簡稱UGTV)。
同樣有音樂唱片、影視製作、全球藝人經紀專業業務公司，當然還有院線和發行公司。
一共開設中文、英、葡、西、日、法、俄、阿拉伯八國語言頻道，另外還有專業體育頻道，同樣八國語言版本。
在那個小山坡上，肖鎮能感覺到文明表哥“開葷”後，人更加沉穩了，文明也說了，大禹安保的人至少破壞了9次想綁架他的人的行動以後他會盡量別到處亂逛，免得麻煩自己大禹安保的精英份子，誰又不是爹生娘養的。
文明還帶來了另一份挖洞大收穫，他們的英國國際商業銀行集團在全球國際金融業務特別是英聯邦系統裡發展得比匯豐好多了。
大禹資源收購了很多礦山和優質土地，如果土地面積的話，截止1983年春節前有近6.8萬畝，他小表弟還讓大禹資源繼續收購。
倆人主要討論話題是讓另一批馬甲公司開始提前埋伏進小日子和北美、歐洲大陸市場。
歡聚的時光總是溜得飛快。大年初三，年意正酣，離別的時刻卻已到來。
天色微熹，文家門前便已停妥了車隊——兩輛線條流暢、漆色黑亮的豐田皇冠轎車打頭，後面是兩輛方方正正、氣勢雄渾的路虎攬勝。這在八十年代初的山城，是一道極其惹眼的風景。
文家人傾巢而出，今天要送別劉建林和文明、文英、文芳三兄妹遠行。
文明三人，即將跨越山海一起去往香港讀書，成為這個年代鳳毛麟角的“初代小留學生”，肩負著家族的期望與對未知世界的探索。
白市驛機場的候機廳裡，瀰漫著複雜的情感。大人們反覆叮囑著“注意身體”、“好好學習”、“常寫信回來”，話語裡是化不開的關切與隱憂。
文明作為長子，努力挺直尚顯單薄的脊背，沉穩地應承著；文英文芳兩個姑娘，眼圈微紅，緊緊拉著母親和姑媽的手。
只有肖鎮，被文雲淑抱在懷裡，他似乎還不太理解遠行的真正含義，只是用力揮動著小手，用稚嫩清亮的聲音喊著：“大哥！大姐！二姐！一路平安！記得給我帶外國的漂亮郵票和畫冊！”
小鎮娃已經是“老演員”了，好像他兩個表姐去香港讀書不是他攛掇的一樣。
而讀四年級的文強文二哥，他的征程不在遠方，而在即將到來的新學期。
他將從熟悉的學校轉學到位於黃花園的巴蜀小學。
這並非普通的轉學，而是文家內部一次心照不宣的重要佈局——他被賦予了“御用伴讀”兼“首席護衛”的光榮使命，守護的物件，正是他那位年僅四歲半、卻要直接插班讀小學三年級的表弟——肖鎮。
這個任務的莊嚴與重要性，在文明臨行前夜，被刻入了文強的心裡。
那晚，文家灣老宅的院壩沐浴在清冷的月光和昏黃的燈火下。
文明將文強拉到那棵老黃桷樹下，避開喧囂，神情是文強從未見過的肅穆。
“強子，”文明的手按在弟弟尚且稚嫩的肩膀上，力道沉甸甸的，“你留下來，新學期只有一個任務，也是最最重要的任務——”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好小鎮娃！
不能讓他受一丁點委屈，不能讓他掉一根頭髮，不能讓任何不開眼的傢伙碰他一下！明白嗎？是不惜一切代價！”
文二哥在初春的夜風裡，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月光照亮了他眼中閃爍的堅定。
他是個“醒目仔”，心裡澄亮。他比誰都清楚，在爺爺奶奶、大伯爹媽，乃至整個文家的話語體系裡，他們這四個親生的兄弟姐妹，其重要性疊加起來，恐怕也抵不過小鎮子弟弟眉梢眼角流露出的半分喜憂。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接下了，內心除了責任，更湧動著一股被委以重任的、火熱的驕傲。
而且他也知道文家灣老文家能起來多多少少是他姑父肖正堂那幾塊牌子的庇護，要不是他姑父在軍中，你看不管是磚瓦廠還是大伯的碎石廠、沙場、建築隊，還有姑媽在朝天門的批發市場覬覦這些東西的不要太多。
想強行拿乾股的也不要太多，市裡沒有，省城成都的公子小姐大有人在。
冬寒漸消，春意沿著江岸蔓延。山城的春天，總裹挾著從江面升騰而來的、溼漉漉的暖意，浸潤著整個城市。
三月九日，開學報名的日子，在期待與些許忐忑中如期而至。
清晨，儲奇門那棟小樓裡，瀰漫著不同尋常的氣氛。
文雲淑已經第七次替兒子整理那身特意請裁縫定製的、帶點英倫學院風的小西裝校服，衣領的角度、紐扣的系法，反覆調整。
她看著兒子那張過分漂亮、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怎麼也無法將他與“三年級小學生”聯絡起來。
“鎮娃兒，”她第七次開口，聲音裡滿是化不開的擔憂，“真的不用媽媽跟你一起去報名嗎？
三年級了，課程深，那些孩子都比你大好多，要是跟不上，或是被人欺負了……”
肖鎮放下正在繫鞋帶的小手，抬起頭，學著大人的模樣嘆了口氣。
然後伸出軟乎乎的手掌，安撫地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親愛的媽咪大人，請您把心穩穩當當地放回肚子裡去！您兒子我，已經是個四歲半的成熟男性了！
是即將奔赴知識海洋的小學生了！”他話鋒一轉，黑琉璃似的眼珠滴溜溜一轉，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何況，您看——”
他動作利落地從那個精緻的小牛皮斜挎包裡，摸出了那根黑色、短小精悍的高壓電棍。
拇指熟練地滑過開關，頂端幽藍的電弧“噼啪”輕響，在略顯昏暗的客廳裡格外醒目。“我有它！還有，”他朝旁邊努努嘴，“我的親親文強二哥！”
早已穿戴整齊、揹著嶄新巴博斯書包的文強立刻一個箭步上前，挺起還不算寬闊的小胸脯，如同接受檢閱計程車兵。
文強也亮出了自己那根同款但稍長些的電棍，信誓旦旦地保證：“大姑！您放一百二十個心！咱文家灣出來的娃，從小摸爬滾打。
還能被那些城裡細皮嫩肉的‘車螺絲’的給拿捏了？誰敢碰小鎮子，我第一個讓他曉得鍋兒是鐵倒的！”
文雲淑看著眼前這兩個“全副武裝”的小傢伙，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心底的憂慮被這活寶似的場面衝散了大半。
她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異常嚴肅，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逡巡：“你們兩個，給我聽清楚了！文家人，不惹事，但絕不怕事！
在學校，要團結同學，尊敬老師，不準主動挑釁！
特別是你小鎮娃，別像巴縣幼兒園的時候那麼調皮了，但是——”她加重了語氣，“如果哪個不開眼的，敢欺負到你們頭上，無論是言語還是手腳，都給我毫不猶豫地還回去！打不過，就用‘傢伙’！
天塌下來，有媽媽和姑媽，有文家給你們頂著！記住了嗎？”
“記住啦！”兩個男孩異口同聲，聲音響亮，眼睛裡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下午放學，你們就自己還是騎那輛‘賓利’回來，”文雲淑指了指院子裡那兩輛嶄新的、在這個年代堪稱奢華的小號腳踏車——它們有著酷似未來完全體寶馬腳踏車的流暢車型，卻因為肖鎮的執拗，車頭上貼著“賓利”大B翅膀標誌。
“要是騎累了，或者天氣不好，就去找你們鐵柱叔叔，他的路虎車會一直停在學校附近那條巷子裡，坐車回來。”
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兒子，那張融合了她與肖正堂優點的小臉，此刻滿是興奮與期待。
她在心裡默默畫了個十字，祈禱著：巴蜀小學的那些“天棒”們，最好安分守己，千萬別去觸這個小魔頭的黴頭。
這擔憂並非空穴來風。春節初二那晚，劉建林避開眾人，向她詳細彙報了返渝途中驚心動魄的水匪事件。
聽著劉建林平靜的敘述，文雲淑的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手指冰涼。
她再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兒子所處的環境和他自身所承載的“不普通”，讓他身邊的危險如影隨形。
也因此，她對劉建林等人的嚴密護衛，以及對兒子配備“防身工具”的決定，有了更深的理解和堅持。
朝陽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金輝灑滿山城。肖鎮和文強，這兩個小小的騎士，跨上他們拉風的“賓利”坐騎，銀色的車鈴被按得“叮鈴鈴”脆響，如同出征的號角。他
們迎著略帶涼意的春風，哼著跑了調卻充滿歡樂的“我去上學校，天天不遲到……”，車輪輕快地轉動，向著巴蜀小學的方向，興沖沖地駛去。
文雲淑倚在門框邊，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兩個逐漸匯入腳踏車流和人潮的、充滿活力的小小背影，直到他們在一個轉角處消失不見。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兒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氣。
新的學期，新的“戰場”，她家這個心思百轉、膽大包天的小鎮娃，又將在那片陌生的校園裡，攪動起怎樣的風雲呢？
擔憂如絲如縷，纏繞心頭，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驕傲與期待的悸動。
畢竟，她的兒子，從降臨於世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不會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