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婆的到來,像給這個搖搖欲墜的小家庭注入了堅實的支柱。
肖正堂肩上的重擔驟然減輕,讓他能夠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即將到來的徵兵大事上。
1978年的秋季徵兵,在巴縣魚洞鎮,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臨出院壩,文大路叫住了自己小女婿:“正堂,好好應對不要慌,哪怕當不成兵,以後跟到老漢兒(父親的意思)一起去城裡扛活兒(主要是做泥瓦工)也能把日子過起來!
還有不用擔心家裡錢票不夠用,雲仁接了兩個大活兒一個是給電池廠加高圍牆,一個是給江對面鋼鐵廠修一座大跨度備料車間,都是做包工,按進度給錢!”
“老漢謝謝!我會盡全力參加徵兵的……”
“嗯去吧,家裡大的小的不用擔心,你也不用擔心鎮娃兒的奶粉,我有個徒弟他娃兒是山城奶粉廠管供銷的!”文大路進一步讓小女婿不要擔心小嬰兒的口糧問題。
他這小外孫可愛是可愛,也超級聽話安靜,就是奶量有些大,是一般娃兒的兩個半。
他文大路這時候不站出來幫襯一下么女兒家,這小女婿非得累出毛病來。
當然臨過來的時候文家灣家裡也開了個公開的家庭會議,還好兩個兒子和兒媳婦都理解和支援當爹媽的心意和做法。
………………
那天清晨,肖正堂特意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但整潔的藍色中山裝,這是他能找到的最體面的衣服。
他揣著大隊黨支部開具的介紹信——上面清楚寫著他的成分(貧農)、文化程度(高中)、職務(計分員)以及一年黨齡的政治面貌,還有他那本鮮紅的高中畢業證書,步行來到了魚洞鎮人民武裝部設立的徵兵報名點。
報名點設在鎮公社大院的一間平房裡,外面已經排起了長隊。
都是十里八鄉趕來的年輕人,臉上混雜著緊張、興奮和期盼。
空氣裡瀰漫著汗水、塵土和一種難以言狀的躁動。工作人員大聲維持著秩序,聲音沙啞而威嚴。
輪到肖正堂時,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恭敬地遞上材料。
負責登記的是鎮武裝部的一位幹事,他仔細檢視了介紹信和畢業證,抬頭打量了一下肖正堂,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高中生,黨員,還是計分員?條件不錯嘛,肖正堂同志。”
“謝謝首長誇獎。”肖正堂挺直了腰板。
“家庭情況怎麼樣?聽說你愛人才生了娃?”幹事一邊記錄一邊例行公事地問。
“是,家裡岳父岳母過來幫忙照看著,沒問題,我能克服!”肖正堂回答得毫不猶豫,語氣堅定。
幹事點點頭,在表格上做了記號:“好,有這個決心就好。先去那邊參加初步體檢和麵試。”
初步體檢主要是量身高、體重、測視力、檢查有無明顯殘疾或疾病。
肖正堂年輕力壯,各項指標都順利透過。接下來的面試更像是一次快速的政治審查和動機考察。
“為甚麼想當兵?”
“響應國家號召,保衛祖國,也為建設四化貢獻力量!”這是當時最標準也最真誠的回答。
“家裡支援嗎?”
“支援!全家都支援!”肖正堂眼前閃過妻子虛弱卻支援的眼神,岳父岳母操勞的身影。
“去了部隊怕不怕吃苦?”
“不怕!農村娃,啥苦都能吃!”
問答簡潔有力,面試官在他的表格上打了勾。
初篩,肖正堂順利透過,他拿到了一張蓋著紅印的“體檢通知書”,被告知幾天後到縣裡參加正式體檢。
………………
縣體檢設在縣人民醫院,氣氛比鎮上嚴肅得多。
來自各公社的應徵青年聚集在這裡,接受更為全面和嚴格的檢查。內科、外科、五官科、透視……專案繁多。
外科檢查時,一群小夥子脫得只剩褲衩,在醫生的指令下做各種動作,檢查有無扁平足、靜脈曲張、骨骼畸形、嚴重痔瘡等。
醫生手法專業而迅速,不時有青年因為某些隱蔽的缺陷而被遺憾地標記下來。
肖正堂常年勞動,身體結實勻稱,順利過關。
內科檢查包括聽心肺、測血壓等。聽到醫生報出“心肺音正常,血壓正常”時,他心裡又踏實一分。視力檢查他更是輕鬆,雙眼都是標準的1.5。
最讓人緊張的是透視(X光胸透),擔心查出自己都不知道的肺部問題。當看到醫生在他的表格上寫下“肺臟未見異常”時,他才暗暗鬆了口氣。
整個體檢過程漫長而煎熬,每一關都像是過獨木橋。
不時有相識的同鄉垂頭喪氣地從檢查室出來,意味著他們的軍旅夢可能就此止步。
肖正堂憑藉過硬的身體素質和年輕健康的體魄,一路綠燈。
………………
體檢合格只是第一步,緊接著是更為關鍵的政治審查和家訪。
幾天後,公社武裝部長和大隊支書親自來到了肖正堂家。
這是一次正式而嚴肅的談話。部長和支書先是關切地詢問了文雲淑的身體恢復情況,看望了襁褓中的肖鎮,對外公外婆的支援表示感謝。然後,談話轉入正題。
“文大叔,文大娘,正堂是你們的女婿,他思想覺悟高,是塊當兵的好料子。
這次體檢也合格了。組織上需要了解他平時的表現,以及家庭的主要社會關係,確保根正苗紅。”武裝部長開門見山。
文大路作為一家之主,鄭重地表示:“請首長放心,正堂這孩子,老實肯幹,思想上進,我們全家都支援他去部隊鍛鍊,為國家出力。
我們文家世代貧農,社會關係清清白白,絕無問題。”
大隊支書也在一旁補充證明肖正堂在生產隊的優秀表現和黨員的先進性。
家訪人員仔細記錄了談話內容,並暗示,像肖正堂這樣有文化、是黨員、身體好的青年,是部隊非常需要的人才,只要政審沒問題,入伍的希望非常大。
家訪過後,政審程式啟動。組織上會發函或派人到肖正堂的母校、以及可能涉及的社會關係所在地進行外調,核實所有資訊的真實性。
這個過程相對保密,但對於當事人來說,卻是最提心吊膽的階段。
肖正堂自問家庭和歷史清白,但等待的每一天都顯得格外漫長。
………………
大約半個月後,魚洞鎮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紅色的光榮榜張貼出來,上面列出了本次體檢、政審雙合格以及最終批准入伍的青年名單。
肖正堂擠在人群中,心臟怦怦直跳,目光急切地搜尋著自己的名字。
當在“批准入伍人員”名單靠前的位置看到“肖正堂”三個字時,一股巨大的熱流瞬間湧遍全身!
激動、自豪、還有一絲即將離別的酸楚,交織在一起。
周圍是同樣找到名字的狂喜青年和他們的家人,也有落選者的嘆息和安慰聲。
定兵會後,入伍通知書正式下發到大隊。
肖正堂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沉甸甸的紙,上面明確寫著他被分配到的部隊番號(通常是保密的,對外只寫代號或大類)、集結地點和時間——他將在十月中旬,前往縣武裝部集結,統一乘軍列奔赴遠方。
………………
拿到通知書,離家的日子就進入了倒計時。肖正堂更加拼命了,他利用一切空閒時間下河捕魚,儘量多換些錢和糧票留給家裡。
他拜託岳父岳母一定照顧好妻兒,又偷偷囑咐妻子要按時吃藥,別太勞累。
他還特意去鎮上的照相館,照了一張穿著新發的、沒有領章帽徽的綠軍裝的照片,留給文雲淑和還未懂事的孩子。
照片上的他,年輕、挺拔,眼神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和責任。
生活的壓力依然存在,但此刻,十九歲半的肖正堂心中,更多的是一個男子漢即將肩負起更大家國責任的豪情,以及對改變家庭命運的深切期望。
他知道,前方是陌生的軍營和嚴格的訓練,但為了身後這個需要他守護的家,為了能給兒子肖鎮創造一個更好的未來,他義無反顧。
綠色的軍裝,即將覆蓋他年輕的肩膀,也必將深刻影響這個剛剛降臨、似乎帶著不尋常靜謐的小生命——肖鎮的成長軌跡。
時代的洪流與個人的命運,在此刻緊密交織。
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在秋意漸濃中到來了。
十月中旬,縣武裝部下達了集結的通知。曾經期盼的“金光大道”真的鋪到腳下時,肖正堂的心卻被離愁別緒填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
這兩個月,在小肖鎮飛快地成長中溜走。
小傢伙不再是那個紅皺的新生兒,變得白胖飽滿,胳膊腿兒像一節節嫩藕,烏溜溜的大眼睛靈動有神,見人就笑,露出光禿禿的牙床,活脫脫一個從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肖正堂最捨不得的,就是這團溫暖柔軟的小肉球。
他常常抱著兒子,一看就是半晌,用手指輕輕觸碰那吹彈可破的小臉,聽著兒子咿咿呀呀的“嬰語”,覺得世間最動聽的聲音莫過於此。
小肖鎮似乎也格外黏這個常常帶著汗味和魚腥味、卻懷抱堅實的父親,被他抱著時格外安靜,小腦袋依賴地靠在他肩頭。
“么兒,叫爸爸……爸爸要出遠門了,你要聽媽媽、外公、外婆的話……”肖正堂對著懵懂的兒子喃喃自語,聲音哽咽。
小傢伙只是睜著純淨的大眼看著他,忽然咧開沒牙的嘴咯咯一笑,這一笑,差點讓肖正堂的眼淚決堤。
他把臉埋進兒子帶著奶香的小懷抱裡,貪婪地呼吸著這讓他安心又割捨不下的氣息。
妻子文雲淑在岳母的精心照料下,面色不再那麼蒼白,漸漸有了些紅潤,但離徹底康復還差得遠。
她看著丈夫抱著兒子那依依不捨的樣子,心裡酸楚,卻強忍著淚水,反而擠出笑容安慰他:“你放心去,家裡有爸媽在,我好多了。你在部隊好好幹,不用掛念我們。”
可她夜裡偷偷抹眼淚的樣子,肖正堂何嘗沒有看見?他心疼妻子的懂事,更愧疚在她最需要丈夫陪伴的時候,自己卻要缺席。
他拉著文雲淑的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重複的叮囑:“一定照顧好自己,按時吃藥,別累著……”
最讓肖正堂感到愧疚難安的,是岳父岳母忙碌的身影。
這兩個月,兩位老人毫無怨言地扛起了這個家。
文大路話不多,卻把家裡自留地收拾得利利索索,房前屋後該修補的地方都修補了,還抽空去江邊幫肖正堂收了幾次魚籠。
外婆更是裡裡外外一把手,伺候月子、照顧嬰兒、洗衣做飯,額頭上總是掛著細密的汗珠,卻從不說累。
他們本可以在文家灣過著更清閒的日子,卻為了女兒和外孫,來到這裡辛苦操勞。
肖正堂覺得,自己這個女婿、父親,反而成了最“清閒”的人,這份恩情,他不知如何報答。
“爸,媽,我這一走,家裡就全託付給您二老了……讓您們受累了,我……”出發前夜,肖正堂對著岳父岳母,聲音沙啞,深深鞠了一躬。
文大路扶住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娃兒,莫說這些見外的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去了部隊,爭口氣,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報答。”
外婆抹著眼角:“正堂,家裡有我們,你放心。雲淑和鎮娃兒,我們一定給你照顧得好好的。你在外面,自己當心身體……”
十月中的那個清晨,霜露微寒。
肖正堂換上了那身沒有領章帽徽的嶄新綠軍裝,背上武裝部發的那個簡單的綠帆布揹包,裡面裝著妻子連夜煮好的幾個雞蛋和一雙她親手納的厚鞋墊。
他最後一遍親了親熟睡中的兒子的小臉,又緊緊擁抱了強忍淚水的妻子,再向岳父岳母深深看了一眼,彷彿要將這所有的不捨和牽掛都刻進心裡。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不敢再回頭,大步流星地朝著公社集結點的方向走去。腳步堅定,甚至有些決絕,彷彿生怕一遲疑,就會被那溫暖的家的引力牢牢吸住,再也邁不動步。
他知道,前方是未知的軍營,是艱苦的訓練,是漫長的分離。
但他更清楚,對於他這樣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農村青年來說,“當兵”這條路,是和“考學”並列的、幾乎唯一的能改變命運、給家人帶來更好生活的“金光大道”。
為了嗷嗷待哺的兒子,為了身體羸弱的妻子,也為了報答傾力相助的岳父岳母,他必須走下去,必須走出個名堂來。
綠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霧繚繞的鄉間小路上,帶著一個十九歲半男人全部的責任與夢想,毅然決然地,奔赴了他的前程。
而家中,那個異常安靜的小嬰兒肖鎮,在睡夢中咂了咂嘴,似乎感應到了父親的離去,又或許,他純淨的意識深處,正悄然開啟一段與這個軍人父親緊密相連的、全新的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