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正閉著眼養神,聽見這話,眼皮子抬了一下。
“嗯?”
劉建國清了清嗓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語重心長的意味。
“這批物資,楊廠長批了車批了錢,那是正面排程,這沒話說。”
“可你別忘了,籤批單上有兩個人的名字。”
“楊廠長簽了,李副廠長副簽了。”
“八百塊錢的支取,是從財務科走的手續,李副廠長點了頭才放的行。”
“你光去找楊廠長彙報,不去李副廠長那邊露個面,那叫甚麼?”
“那叫有眼不識泰山。”
林衛東緩緩睜開眼,看了劉建國一眼。
這老小子,今天怎麼突然好心了?
劉建國對上他的目光,乾巴巴地補了一句。
“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自己拿主意。”
林衛東心裡盤算著劉建國這番話,有幾分真心?
估計三分。
剩下七分,是他自己的算計。
劉建國在供銷科夾在楊廠長和李副廠長中間,兩頭都不敢得罪。
如果林衛東回去只去找楊廠長邀功,不去李懷德那邊表態,李懷德心裡不痛快,回頭遷怒到供銷科——那倒黴的是誰?
還不是他劉建國。
所以這番提醒,與其說是替林衛東著想,不如說是為了他自己。
但不管怎麼說,這話本身沒毛病。
李懷德那個人,你可以不跟他走近,但不能不給他面子。
這是在軋鋼廠混的基本功。
“劉科長。”
林衛東點了點頭。
“這事兒我知道了,謝您提醒。”
“回去之後,我先去科裡銷差,然後去李副廠長那邊彙報工作。”
劉建國聽他這麼說,懸著的心落了一半。
“那就行。”
他又補了一句。
“去了之後態度放端正點,別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的。”
“李副廠長這個人,心眼不大。”
“你要是讓他覺得你不拿他當回事兒,以後有你的苦頭吃。”
林衛東嘴角微微一扯。
“放心吧劉科長,我有分寸。”
劉建國哼了一聲,不再多說了。
車窗外的山越來越矮,路面也越來越寬。
遠處已經能看見公路上零星的行人和騾車了,離城區不遠了。
林衛東重新閉上眼睛,腦子裡把接下來的路線捋了一遍。
回廠之後第一件事,先去供銷科銷差,把採購單和收據交給劉建國過賬。
第二件事,去找李懷德。
不用匯報太多細節,表個態就夠了。
讓他知道這批物資能回來,他李懷德的副籤功不可沒。
雖然大家心裡都清楚這是楊廠長主導的事兒,但面子工程得做。
至於楊廠長那邊——不急。
楊廠長是個明白人,東西拉回來了,數量對得上,他自然滿意。
不用刻意去邀功,該他看到的,他都會看到。
駕駛室裡漸漸暖和了些,發動機的熱氣從前面傳過來,烘得人昏昏欲睡。
劉建國靠著車門,不知道甚麼時候也眯上了眼。
只有司機精神頭十足,握著方向盤專心開車。
......
下午四點剛過,兩輛解放牌大卡車一前一後,駛過了紅星軋鋼廠大門口的傳達室。
“嘟——”
頭車按了一聲喇叭,傳達室裡的門衛探出頭來,看了一眼車頭上掛著的廠牌,趕緊拉開了鐵柵欄門。
卡車轟隆隆地開進了廠區,廠區主幹道上三三兩兩的工人正在走動。
兩輛滿載貨物、蓋著軍綠色帆布的大卡車從他們身邊駛過,不少人停下腳步,伸長脖子往車上看。
“這是哪來的車?拉的甚麼?”
“供銷科的吧,看著像是採購回來的。”
“嚯,兩輛大解放,拉了滿滿當當的,這得多少東西啊。”
訊息傳得快,不到十分鐘,半個廠區都知道了——供銷科拉回來兩卡車年貨。
卡車在後勤倉庫前面的空地上停穩了。
林衛東跳下駕駛室,腳剛落地,就看見倉庫那邊已經站了一排人。
後勤科的管倉員扛著大秤桿,五六個臨時叫來幫忙的搬運工正在搓手等著。
還有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戴著棉帽子的人,站在最前面。
是後勤科的張科長。
張科長一看林衛東從車上下來,快步迎了上去。
“喲,林組長回來了!”
“楊廠長下午專門交代了,讓我這邊提前把倉庫騰好,就等著你們的車了。”
林衛東跟他握了一下手。
“張科長辛苦了,今天得麻煩你們加個班。”
“這兩車東西得趕緊入庫過秤,天冷還好說,魚凍著不怕化。”
“但雞蛋可不能凍壞了,得搬進庫房裡去。”
張科長連連點頭。
“放心放心,都安排好了。”
他朝後面一招手,搬運工立刻上前,開始解車上的帆布繩釦。
帆布一掀開,車斗裡的東西露了出來。
“好傢伙!”
張科長圍著車轉了一圈,嘴裡“嘖嘖”了好幾聲。
“這麼多魚!”
圍過來看熱鬧的工人越來越多了,有的是路過的,有的是專門跑過來的。
訊息已經傳開了,大夥都想親眼看看供銷科弄回來的年貨到底有多少。
“讓一讓,讓一讓啊!別擋道!”
搬運工扯著嗓子喊,手上不停地往下搬凍魚。
這場面,把圍觀的工人看得垂涎三尺。
“這魚可真肥啊!”
“你看那條草魚,比我胳膊還粗!”
“那咱們廠今年過年能改善伙食了?”
“那可不!食堂天天白菜幫子湯,喝得人嘴裡都淡出鳥來了,總算能見點葷腥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的,林衛東在旁邊樂呵呵的,由著他們說。
這種事兒,看的人越多越好。
這批物資一亮出來,他林衛東的名字就在軋鋼廠紮下了根。
以後在廠裡辦事,上上下下打交道,都會方便得多。
劉建國也下了車,站在一旁看著搬運工幹活。
他沒插手指揮,只是時不時看一眼林衛東。
這小子站在那兒,臉上不喜不悲的,就跟辦了件芝麻大點的小事似的。
劉建國心裡那股子複雜的情緒又冒了上來。
嫉妒?有一點。
佩服?也有一點。
這兩樣東西攪在一塊兒,堵得他胸口悶悶的。
過秤的工作進行得很快。
搬運工一筐一筐地往磅秤上擱,管倉員在旁邊讀數,張科長拿著登記簿一筆一筆地記。
“六千三百四十二斤凍魚,一斤沒差!”
“雞蛋五百斤整!”
“豬肉二百斤整!”
“山貨那些零碎的也都對上了。”
“林組長,你這活幹得真漂亮!”
林衛東心裡那塊懸了好幾天的石頭,這才算是落了地。
數量對上了,賬就平了,賬平了,這事兒就鐵了。
他臉上沒顯出甚麼,只是笑了笑。
“張科長,東西入庫了,你這邊開個入庫單給我,我拿回去跟科裡銷賬。”
“沒問題!”
張科長樂顛顛地去開單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