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微微頷首,笑得那是如沐春風。
“具體的事兒,你自己安排就行,我還要去找招待所安排住宿的事兒。”
一聽這話鄭廣田連忙從那條長板凳上站了起來回道:
“林組長,招待所離咱們這兒也就五六里地,不遠。”
“順著門前這土路往西,瞧見公社大院就是了。”
“天冷路滑的,要不我派個機靈點的小夥子,騎車帶你過去?”
林衛東擺了擺手,把桌上剩下那半包牡丹煙,直接推到了鄭廣田的面前。
“不用麻煩了,路也不遠,我騎車自己過去就行。”
“這煙你們留著抽。”
鄭廣田一看這架勢,知道推辭不過,心裡對林衛東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這年輕領導辦事大氣,不光說話敞亮,出手也大方,是能交朋友的人。
他也沒再客氣,大大方方地把煙收進口袋,心裡盤算著這煙可不能獨吞,回頭得給老孫和底下那幾個生產隊長一人分一根,也讓他們嚐嚐城裡領導抽的煙是啥味兒。
林衛東又問道:
“你們這兒有郵電所吧?”
“我得先向廠裡報備一下,這是規矩。”
“我會在這兒住上幾天,看看你們這邊的具體情況,到底能撈上來多少魚。”
“等數量差不多了,我再打電話通知廠裡準備卡車,把你們要的那些東西,一併給帶過來!”
老孫一聽這話,趕緊接茬,生怕怠慢了這位財神爺,他臉上堆滿了笑:
“有有有!”
“郵電所就挨著公社招待所,都在一條道上,好找得很。”
“林組長你到了公社大院,一抬頭就能看見那個綠色的郵筒,絕對錯不了。”
林衛東點點頭。
“行,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
“你們下午抓緊時間動員,明天我過來看你們下網。”
鄭廣田那聲音洪亮得像是打夯。
“林組長,你把心放回肚子裡!”
“我這就去開大喇叭廣播,保證今天晚上,全大隊都知道明天要幹大事!”
林衛東笑了笑沒再多說,出了門推著二八大槓,出了大隊部的院子。
跨上腳踏車,順著鄭廣田指的那條大路,朝著公社大院的方向騎去。
路面坑坑窪窪的,腳踏車顛簸得厲害。
大概騎了十來分鐘,前面出現了一片連綿的青磚灰瓦的平房建築。
這就是大隊公社的駐地了。
林衛東順著主街往前騎,放慢了速度。
果然,沒騎多遠,就看見了一個刷著綠漆的郵筒,立在路邊,旁邊一間平房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上面寫著:門頭溝區上岸大隊郵電所。
他把腳踏車支在門口,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屋裡頭燃著個煤球爐子,稍微有點熱氣。
高高的木製櫃檯把裡外隔開,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著綠色制服、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接線員,正低著頭,手裡飛快地動著竹針,織著一件紅色的毛衣。
林衛東走到櫃檯前,用指關節敲了敲木頭檯面。
“同志,麻煩你,我想打個長途,接城裡的紅星軋鋼廠。”
女接線員這才抬起頭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林衛東一眼。
當她看到林衛東那一身得體的呢子大衣,還有那張在鄉下難得一見的乾淨面龐時,臉上的不耐煩收斂了些。
“工作單位的電話?”
她的語氣帶著點職業性的警惕。
林衛東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介紹信,遞了過去。
女接線員接過去,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紅頭和公章,這才拿起桌上那臺黑色的搖把子電話,握住搖把,使勁搖了好幾圈。
“喂,總機嗎?”
“給我接紅星軋鋼廠,對,是公事。”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漫長的等待。
這年頭的長途電話全靠人工轉接,從公社總機接到區裡,區裡再接到市裡,一層層往上報,中間但凡有一個環節佔線,就得重新再來。
女接生員顯然對這套流程習以為常,掛上電話,又拿起她的毛衣織了起來。
林衛東也不著急,就在櫃檯外面耐心地等著。
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櫃檯上的電話鈴突然“鈴鈴鈴”地響了起來。
女接線員接起來“喂”了幾聲,然後把話筒遞給林衛東。
“通了。”
林衛東接過來,清了清嗓子:
“喂,是廠辦嗎?”
“麻煩給我轉一下供銷科,找劉建國科長。”
電話裡傳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還夾雜著一個女同志的回應聲。
又等了大概一兩分鐘,聽筒裡終於傳出了一個熟悉又拿腔拿調的聲音。
“喂,哪位啊?”
一聽這調調,林衛東就知道是劉建國。
他立馬切換模式,語氣裝得那叫一個正式和恭敬。
“劉科長,是我,小林,林衛東啊。”
電話那頭明顯示卡殼了兩秒,緊接著,劉建國那掩飾不住的戲謔聲傳了過來。
“喲,是小林啊。”
“你這動作可夠快的,這是跑到哪兒去了?”
“怎麼著,這麼快就打電話回來了?“
“是不是身上帶的錢和票不夠了,沒路費了,想讓科裡派人去撈你啊?”
這話裡透著一股子濃濃的看笑話的意味。
林衛東全當沒聽見他話裡的刺兒,嘴上一本正經地彙報到:
“劉科長,我現在在門頭溝區的上岸大隊。”
“我已經跟這邊的生產大隊聯絡上了,正在開展工作。”
話音剛落,電話那頭直接爆出一陣狂笑,震得林衛東趕緊把聽筒拿遠了點。
“門頭溝?”
“哈哈哈……”
“小林啊小林,你還真是會挑地方啊。”
劉建國笑得直打鳴:
“那地方除了石頭就是土,窮得叮噹響,耗子去了都得含著眼淚走。”
“你跑那兒去買肉和蛋?我沒聽錯吧?”
“你別告訴我,你打算把人家大隊裡那頭用來下崽的老母豬給牽回來啊!”
林衛東聽著他的嘲笑,非但沒生氣,反而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裡還帶上了一絲為難。
“劉科長,您說得對,這邊的條件確實是比較艱苦。”
“老鄉們的思想工作也不太好做。”
“不過您放心!我輩青年,遇水搭橋!”
“我打這個電話,主要就是向科裡報備一下我的具體行蹤,免得組織擔心。”
“我打算這幾天就在門頭溝這邊蹲點,跟大隊幹部們同吃同住,深入群眾,等把物資湊齊了,我再打電話回來,讓廠裡派車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