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看著她這副被嚇壞的小模樣,輕笑了一聲,語氣隨意道:
“這裡頭有一兩千美金吧,我沒仔細數。”
林衛東隨口報出的數字,把安娜的腦瓜子震得嗡嗡作響。
她雖然還在上學,但也知道現在的官價匯率。
一塊美金能兌換兩塊四毛六的人民幣。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真要到了黑市裡,一塊美金換七八塊人民幣都有人搶著要,甚至有時候你拿錢都換不到!
就算按最低的比例算,這筆錢也值大幾千塊人民幣了!
安娜只覺得手裡這個紙信封燙手得很,她趕緊把信封推還給林衛東。
“你……你瘋啦!”
“你哪來這麼多錢?”
“你昨晚說的那些倒騰外匯的事,原來都是真的?”
“這要是被紅袖箍查出來,你這是要吃槍子的!”
“我不要,你趕緊拿走,藏好!”
安娜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她是真怕林衛東出事。
這年月,投機倒把就是重罪,更別說牽扯到外匯了。
林衛東沒有接那信封,反而順勢握住了安娜的手,把信封緊緊包裹在她的手心裡。
“傻丫頭,我給你就是讓你拿著的。”
“沒人查得到我頭上,我做事你還不放心嗎?”
安娜還是拼命搖頭,手一個勁往回縮。
“那我拿這錢幹甚麼呀?”
“我在學校裡上課,平時吃食堂,買個本子鉛筆也花不了幾個錢。”
“再說了,這麼多錢我放在哪啊?我連個帶鎖的抽屜都沒有。”
“萬一我媽打掃衛生翻出來了,我還不如直接去跳筒子河!”
林衛東看著她急得跳腳的樣子,知道不能再逗她了,必須把話挑明瞭說,他雙手按住安娜的肩膀,強迫她直視自己的眼睛。
“娜娜,你冷靜點,聽我說。”
“這筆錢,不是給你買零嘴買花裙子的,更不是讓你拿去學校裡顯擺的。”
“我是給你,拿去給你爸當定心丸的。”
安娜愣住了,連眼淚都忘了擦。
“定心丸?”
林衛東點了點頭。
“昨晚我跟你說去南方的事,你雖然答應了,但你心裡肯定在犯嘀咕。”
“你在想,怎麼才能說服你爸媽跟你一起走,對吧?”
安娜默默地點了點頭。
安國華是個老牌知識分子,骨子裡清高又保守,把公家的飯碗看得比天還大。
安家在四九城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衣食無憂,安國華絕對不會輕易拋下這一切,跟著一個還沒過門的女婿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方去冒險。
林衛東用下巴點了點安娜手裡的信封。
“你爸那人我瞭解,講規矩,重面子,但也明白事理。”
“你光靠嘴皮子跟他說南方有多好,能賺多少錢,他肯定當你在講故事,說不定還要罵你異想天開,甚至覺得我是個只會畫大餅的騙子。”
“但是,如果你把這真金白銀的外匯拍在桌子上。”
“那就完全是兩個概念了。”
林衛東鬆開手,幫安娜把耳邊的一縷碎髮別到腦後,聲音放緩。
“這筆錢,即使放在現在的港島,也絕對算得上是一筆大錢。”
“足夠在港島買下一套不錯的公寓,還能盤個小鋪面做點小生意。甚至要是節省點,夠你們一家老小舒舒服服過上好幾年。”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你們一家人去了那邊,不需要從零開始打拼。”
“這是落地生根的底氣!”
“有了這筆錢打底,你爸才會相信我有能力護住你們一家,他才會認真考慮我說的那些去外面賺錢回來報效祖國的話。”
安娜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心裡的抗拒感慢慢消退。
林衛東說得對。
沒有物質基礎的空頭支票,誰也不會信。
安國華是個實實在在的人,你給他講一萬句南方遍地是黃金,不如把一疊美金擺在他面前來得實在。
“可是……這可是你拿命拼回來的錢。”
安娜咬著下唇,還是覺得這份禮太重了。
林衛東笑了,他伸手揉亂了安娜的頭髮。
“我的不就是你的?”
“只要你安娜認準了我林衛東,別說這一兩千美金。”
“將來就是成箱成箱的金條,我也能捧到你面前。”
“不過這事兒得靠你去辦了,你找個合適的機會,慢慢給你爸吹風。”
“先別全盤托出,先透點口風,看看他的反應,比如講講外面現在的局勢,或者說說有些下海經商人的事兒。”
“等火候差不多了,他開始動搖了,你再把這個扔出來。記住,一定要挑他心情好的時候,循序漸進。”
林衛東教著安娜對付老丈人的招數,活脫脫一個算計人心的人精。
安娜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覺得這麼算計親爹有點不厚道,但想到為了兩人的未來,為了以後能長相廝守,也只能咬牙答應了。
“好,我記住了。”
林衛東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自己也機靈點,別露出馬腳。”
“時間不早了,我真得走了,再磨嘰天就全亮了,街上人一多,推著車出去太扎眼。”
林衛東捧起安娜的臉,在那紅潤的嘴唇上狠狠親了一口。
安娜被他這突然襲擊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但並沒有躲開。
反而在林衛東鬆開她的時候,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回親了一下。
“你在外面多加小心,天冷,別凍壞了。”
“我……我等你回來接我。”
林衛東心裡一暖,這就對了嘛,不管甚麼大院子女還是資本家小姐,只要拿住了心,給足了安全感,把未來的路給她鋪得平平整整,那就是自己的賢內助,死心塌地跟著自己走。
他轉身拉開了房門,安娜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兩人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
站在院門前,清晨的寒風一吹,安娜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林衛東把她推回門裡,把院門拉開一條縫。
“快進去吧,別凍感冒了,回去再睡個回籠覺。”
說完,林衛東推著那輛二八大槓,走出了安家的大門。
安娜看著林衛東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處的晨霧中,這才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捂著胸口那個裝著鉅款的信封,心跳如鼓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就在林衛東走後沒多久,天光終於大亮了。
安家正房的門發出一聲輕響,周雅雲穿著厚實的棉襖打著哈欠走出來準備做早飯。
路過書房的時候,她想著林衛東昨天喝了不少酒,這會兒估計還沒醒,便想去看看要不要給他倒杯熱水放在床頭。
她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朝裡頭瞄了一眼,結果裡面空空蕩蕩,哪還有林衛東的人影。
周雅雲走進去一看,單人床上的被褥被收拾得妥妥當當,被子折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塊,床單拉得平平整整。
這年頭到別人家裡做客,能做到走時鋪床淨地的年輕人可不多見了。
周雅雲轉身回了主屋。
安國華正坐在床沿上穿鞋,見周雅雲進來,隨口問了一句:
“小林起了沒?”
“一會兒讓他去洗把臉,咱們早上吃點熱湯麵。”
周雅雲走過去,一邊幫安國華整理領子一邊說道:
“還吃熱湯麵呢,人家小林早就走了!”
安國華一愣,抬頭問道:
“走了?”
“這天寒地凍的,連口熱飯都沒吃就走了?”
周雅雲語氣裡滿是讚賞:
“可不是嘛。”
“我剛才去書房看了一眼,人家早沒影了。”
“你猜怎麼著?”
“那床鋪收拾得比部隊裡出來的還規矩。”
安國華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點了點頭。
“這小夥子,做事有首尾,是個講究人。”
“幹採購這一行,天天風裡來雨裡去的,也是真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