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看著懷裡一聲不吭、小臉卻變幻莫測的安娜,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怎麼?被嚇到了?”
“還是說,咱們的安娜同學準備打退堂鼓了?”
安娜正想著怎麼壓過那三個女人呢,聽到這話,心裡的勝負欲一下就竄上來了,她一把開啟林衛東作怪的手。
“誰打退堂鼓了!”
“我就是覺得她們太不知羞了!”
安娜咬著下唇,臉上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那種事情……虧她們想得出來!”
“不過你等著瞧,我肯定比她們強。”
“我主觀能動性可強了!”
林衛東聽著這帶著濃厚時代氣息的詞彙從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嘴裡蹦出來,差點沒樂出聲。
神他媽的主觀能動性。
用在這事兒上,這覺悟也是沒誰了。
看著她這副鬥志昂揚的小模樣,林衛東心裡稀罕得不行。
這丫頭,吃起醋來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他把安娜往懷裡按了按,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就在安娜腦子裡還盤算著以後怎麼跟那三個女人“爭寵”的時候。
林衛東臉上的笑意突然收斂了,他清了清嗓子,突然正色道:
“娜娜!”
他的語氣變得極其嚴肅,連帶著抱著安娜的手臂都收緊了幾分。
安娜被他這突然的變化弄得有些發懵,剛才還在說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閨房秘事,怎麼一轉眼就換了副面孔。
她趕緊從林衛東胸口抬起頭,迎上他認真的目光,回了一聲:
“怎麼了?”
這大半夜的,變臉怎麼比翻書還快,男人的心思也這麼難猜嗎。
林衛東看著她的眼睛問道:
“等你畢業了,我帶你們一家人都去南方,你願意嗎?”
這話一出,安娜先沒回應,她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她緊皺著眉頭,急切地先問道:
“發生甚麼事兒了?”
“你在軋鋼廠那份鐵飯碗不想要了?”
這個時候,能在四九城的大廠裡有個鐵飯碗,那可是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來的福分。
林衛東現在可是軋鋼廠的辦事員。
雖然是個幹採購的,但這年頭能弄來計劃外物資的採購員,比車間主任還吃香。
平時下鄉收東西,油水撈得足足的,走到哪兒都有人巴結,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提出要走?
安娜急得眼圈都有些發紅了,她以為林衛東在外面犯了甚麼事,惹了甚麼大麻煩。
“而且,我這身份畢業之後也是包分配工作的!”
“只要我不犯原則性錯誤,國家肯定會給我安排個好去處。”
她覺得林衛東這想法實在太瘋狂了,放棄現成的好日子不過,帶著一家老小背井離鄉去南方?
那簡直是拿一輩子的前途開玩笑。
南方有甚麼?
這時候的南方在很多人眼裡就是蠻荒之地,除了氣候熱點,哪有四九城這天子腳下待著安穩。
林衛東看著她焦急的模樣,知道她在想甚麼,伸手輕輕撫平她緊鎖的眉頭。
“包分配不假,但是你不一定能留在四九城。”
安娜當即反駁道:
“我成績一直拔尖,老師也器重我。”
“每次考試我都是年級前幾名。”
“學校裡的領導都誇我是個好苗子。”
在她看來,成績就是硬道理,只要書念得好,國家就不會埋沒人才。
林衛東看著她這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心裡暗暗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學生,沒經過社會的毒打。
林衛東耐心地給她分析。
“你是北大的沒錯。”
“運氣好能進機關,進行本專業的工作。”
“甚至能分到個實權部門,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紙。”
“可這四九城的機關單位,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往裡鑽?”
林衛東的語氣有些無奈。
“沒有過硬的關係和背景,光憑成績,你覺得有十足的把握嗎?”
安娜沉默了,她咬著嘴唇,腦子裡閃過學校裡的那些事。
學校裡那些關於分配的明爭暗鬥,她多少也知道一些。
有些平時成績平平的同學,因為家裡長輩在部委工作,早早就內定了好去處。
而一些沒背景的苦讀學生,只能天天往老師辦公室跑,希望能分個好一點的單位。
成績是重要,但真到了分配那一刻,人情世故才是王道。
林衛東見她把話聽進去了,接著說道。
“這運氣差點,也能在京郊支援農業生產。”
“天天面朝黃土背朝天。”
“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掙工分。”
“手裡拿著鋤頭,挑著大糞。”
“跟你現在學的這些理論知識完全搭不上邊。”
林衛東摸著安娜那雙白嫩的小手。
“難道你想一輩子待在鄉下種地?”
“讓你這雙嫩手,磨出滿手的血泡和老繭?”
安娜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她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心裡也是有抱負的,當然不願意就這麼把青春埋沒在黃土地裡。
她倒不是怕吃苦,而是覺得那種日子看不到頭,自己學的那些知識全都白費了。
林衛東把她抱得更緊了些,臉色變得更加凝重了,甚至帶上了一絲嚴厲。
“剛才說的那些,都還不是最糟的。”
“最壞的打算就是去西北,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安娜身子一僵,從他懷裡抬起頭,只覺得被窩裡都不暖和了。
西北那邊條件艱苦,風沙漫天,那是真正的苦寒之地。
多少學長學姐揹著行囊,唱著戰歌去了那邊,一年到頭連洗個澡都是奢望。
幾年連封信都寄不回來,就算寄回來,上面也全是報喜不報憂的套話。
真要是分到那種地方,別說知識了,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個問題。
“可是……可是就算分配得不好,我也不能違抗分配啊。”
安娜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這是個一切行動聽指揮的年代,個人意願在組織分配面前,就是蚍蜉撼大樹。
不服從分配,那是會被記入檔案的。
以後走到哪都抬不起頭,甚至連戶口和糧本都會被卡住。
沒有糧本,在城裡連飯都吃不上。
“而且我爸媽都在這兒,安家的根就在四九城。”
安娜緊緊抓著林衛東的胳膊,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裡。
“咱們就這麼走了,那不成了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