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打定了主意,今天非得把林衛東按在這兒不可。
不給你個下馬威,讓你知道這供銷科誰才是老大,以後這隊伍還怎麼帶?
你不是能折騰嗎?我就讓你在辦公室裡折騰個夠!
林衛東看著劉建國這副色厲內荏的樣子,心裡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這老小子還真是給臉不要臉,非要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跟自己耗。
這種體制內的官僚作風,無非就是手裡攥著丁點權力,就想方設法地變現成威嚴。
行,你不是要規矩嗎?你不是要目的地嗎?我給你。
林衛東看著他,原本緊繃的臉忽然鬆弛了下來,甚至還帶上了一絲和氣的笑容。
他先是退了一步,主動服了個軟:
“劉科長,您批評的是,是我考慮不周了。”
“確實,這介紹信要是寫得太虛,到了地方人家確實不認,反倒是丟了咱們廠的臉面。”
這態度讓劉建國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心裡一陣舒爽。
到底還是個年輕人,被我這官威一壓,不也得乖乖認慫?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擺出領導架子訓兩句,林衛東卻壓根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那這樣,劉科長,既然要有具體目的地,咱們就按最有可能的方向開。”
“麻煩您,給我開兩張介紹信。”
劉建國一愣:
“兩張?”
“對,兩張。”
林衛東分析得頭頭是道:
“一張開往通州。通州那邊挨著運河,自古就是漕運碼頭,水陸交通都方便,下面的大公社也多,像永樂店、西集那邊,都是農業大社,產出比一般地方厚實。我去那邊跑跑。”
劉建國皺了皺眉,沒說話,聽他繼續往下掰扯。
“另一張呢,就開往石景山。”
“石景山那邊廠礦多,兄弟單位也多。咱們廠有些工業廢料和等外品,那是緊俏貨。我想著看看能不能拿著咱們廠的廢料指標,去跟那邊的兄弟單位換點農副產品。搞點以物易物。”
林衛東說完,直勾勾地看著劉建國:
“劉科長,這總算有具體方向了吧?”
“一個主攻農業線,一個主攻工業線,兩手準備,兩手都硬。”
“您看這樣行不行?”
“要是這還不行,我可真不知道該往哪兒跑了,只能在廠門口蹲著等豬自己撞上門了。”
劉建國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原本以為林衛東就是想隨便開個信出去混日子,沒成想這小子腦子裡還真有點東西。
通州和石景山,確實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這下他要是再不批,那就不是講規矩了,純粹就是故意刁難新同志。
萬一楊廠長問起來,他劉建國耽誤了年貨採購,這黑鍋他可不背。
劉建國心裡憋著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沉默了半晌,他才咬著牙說道:
“行……就按你說的辦。”
他沒好氣地從抽屜裡拿出介紹信的存根和兩張空白的紙頭,那是印著紅頭的正式介紹信。
劉建國拿起桌上的鋼筆,下筆的時候力道很大。一邊寫,他嘴裡還一邊不甘心地念叨著:
“年輕人,不要總想著走捷徑,要腳踏實地。”
“你以為這物資是那麼好搞的?”
“通州那幫社幹部的眼光高著呢,沒點真金白銀的東西,人家憑啥把肉賣給你?”
寫完一張,他把筆桿一甩,又補充道:
“這介紹信我給你開了,車子可沒有。”
“科裡就那兩臺車,一臺陳科長那邊在用,另一臺晚上還得去拉煤,都有別的任務。”
“你想出去跑,自己想辦法。”
“還有,出差補助按規定,下鄉一天是一毛五,去外地住招待所必須有證明,你可別想著超標。”
“科裡的賬目,我可是盯著呢。”
劉建國這是在最後掙扎一下,想從這些細碎的地方給林衛東添點堵。
他覺得林衛東這種年輕人,平時大手大腳慣了,離了車和錢,恐怕連二里地都走不出去。
林衛東壓根不在乎這些,他滿臉不在意地擺擺手:
“劉科長您放心,我就是出去辦事,不是去享福的。”
“沒車我自己騎腳踏車去,騎不動我用腿走。”
“至於補助,您按規定給就行,我林衛東絕不多要廠裡一分錢。”
林衛東這副滾刀肉的樣子,徹底把劉建國整沒脾氣了。
他憤憤不平地寫完第二張,從抽屜裡摸出供銷科的公章。
“啪!”“啪!”
兩聲脆響,紅彤彤的印章落在了字跡未乾的紙上,劉建國把介紹信往桌子邊緣一推。
“拿著,趕緊去吧!”
“別在這兒耽誤工夫了。”
林衛東伸手按住兩張信,拿起來仔細看了看。
上面的時間、地點、公章,每一個細節都確認無誤,這才放進胸口貼身的大衣口袋裡。
“謝謝劉科長支援工作。您這格局真是棒!”
“那我就出發了,等我的好訊息。”
他衝著劉建國點了點頭,臉上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平淡表情,然後轉身就走。
“砰。”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帶上,劉建國看著那道緊閉的木門,氣得呼吸都變得粗重了。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手臂掄圓了想往地上摔,手又硬生生地縮了回來。
這年頭,摔個茶缸子也得花錢買,還得要工業券。
他最後只能把茶缸重重地墩在桌上,震得茶水潑了一手。
“媽的,小王八蛋!”
“還真以為自己是根蔥了!”
他壓低嗓門,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罵了一句,心裡那叫一個憋屈。
本來想好的下馬威,結果被這小子輕飄飄幾句話就給化解了,自己反倒像個沒事找事的跳樑小醜。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坐在椅子上冷笑起來。
“哼,能說會道有甚麼用?”
“在咱們採購這行當,最後還得看你能不能把實物拉回來!”
“通州?石景山?”
“呵呵。”
劉建國冷笑著自言自語:
“那兩個地方要是能隨隨便便搞到肉和蛋,那些老採購員早就把地皮都踩薄了,還能輪得到你?”
“這年頭,大傢伙肚子都癟著,誰家有肉不留著自己吃?”
“你就跑吧,跑斷了腿,看你能帶回來甚麼東西!”
他靠回椅背,端起那缸子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心裡的火氣總算是順了一點。
他已經在心裡預演了好幾個劇本,等林衛東灰頭土臉、兩手空空地回來時,他要在科務會上怎麼公開點名批評,怎麼讓這小子把組長的位置吐出來。
“到時候,我看楊廠長還能不能保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