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東挑了挑眉,看著面前這三個如喪考妣的老油條:
“老錢,你這叫甚麼話?”
“我費勁巴拉把指標砍下來,怎麼到你嘴裡還成糊塗了?”
“咱們不用去填那個三千斤肉的無底洞,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錢貴急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塊兒。
孫光明和趙鐵柱這時候也回過味來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孫光明一拍腦門,那叫一個悔啊:
“哎喲!組長,您這回可算是把咱們幾個都裝進麻袋裡,還給口上繫了個死結!”
“這哪是砍指標啊,這是把咱們往絞刑架上送啊!”
趙鐵柱也不憨笑了,搓著手,滿臉愁容。
林衛東看著這三人的反應,不解的問道:
“老錢,你給說說,我怎麼就糊塗了?”
“這指標降下來了,任務輕了,我也沒讓你去偷去搶,怎麼就成死結了?”
錢貴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左右看了看,這才壓低了聲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道:
“林組長,您是跑業務的一把好手,這點我老錢服氣。”
“但這機關裡的彎彎繞,您還是欠點火候啊,太年輕了!”
“您想想,三千斤肉,五千斤細糧。”
“這任務誰看了不搖頭?那是人能幹的事兒嗎?”
“這叫甚麼?這叫不可抗力!叫非戰之罪!”
錢貴吞了口唾沫,語速飛快:
“既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就是走個過場。”
“咱們只要接了這個任務,到時候去下面公社跑一圈,只要把這雙鞋跑破了,把嘴皮子磨薄了,隨便帶點東西回來,那就叫盡力了。”
“廠裡問起來,咱們就說公社沒糧,老百姓自己都吃不上飯,那是大環境的問題。”
“全廠幾十個採購員,哪個組也沒那能耐變出東西來。這叫法不責眾!”
“上面最多也就是在開會的時候,不痛不癢地批評兩句,說咱們工作不夠努力,思想不夠積極。”
“這風頭一過,該拿工資拿工資,該混日子混日子,誰還能把咱們開了不成?”
說到這,錢貴語氣裡滿是焦急,甚至帶著點埋怨:
“可您倒好,非要逞能,跟劉科長頂牛,主動把指標砍到了200斤肉和500斤雞蛋,還當眾把這活兒給包攬下來!”
“這性質就全變了啊!”
孫光明在一旁接茬,苦著臉說道:
“是啊組長,這就不是全廠的‘不可能任務’了,而是您林組長自己立下的軍令狀了!那可是白紙黑字要落聽的!”
“既然您覺得能完成,那完不成就是咱們無能,就是咱們沒把工作做到位!”
“這要是到了交差的日子,您少了一兩肉,少了一個雞蛋。”
“劉建國就能名正言順地拿這事兒做文章!他等著就是這一出呢!”
錢貴接著說道:
“到時候,他治您個‘欺瞞上級’、‘無組織無紀律’,甚至給您扣個‘破壞生產、影響工人團結’的大帽子,那是輕而易舉。”
“楊廠長想保您都沒法開口,因為這道兒是您自己劃下來的!您這是把脖子伸過去讓人家砍啊!”
這三個老油條雖然平日裡滑頭,但這會兒卻是真著急。
林衛東聽完這通分析,沒說話,只是慢悠悠地拿起火柴,“刺啦”一聲划著,給自己點了根菸。
他透過嫋嫋升起的青煙,看著這三個急得抓耳撓腮的手下。
這三個人雖然油滑,但這番話倒是掏心窩子的,看來那一頓酒沒白請,至少知道維護集體的利益了。
他一人給他們發了根菸後,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合著照你們這意思,我這是好心還辦了壞事兒?”
“我就該領著那大指標,回來跟你們一塊兒混吃等死,等著捱罵?”
三人拿著煙,都沒心思點,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道不是嗎”的表情。
林衛東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裡,多了一份讓三人看不懂的篤定。
“行了,別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
“既然這事兒我已經接了,就沒有放棄的道理。”
“再說了,我林衛東也不是那種拉著兄弟們一起跳火坑的人。”
他彈了彈菸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這樣吧,咱們分分工。”
“既然你們覺得這肉和蛋是燙手的山芋,那就這麼著。”
“你們仨,把那子弟小學修繕用的木材指標給領走。”
“那個雖然也不好弄,但也不是要命的活兒。”
“那玩意兒畢竟是死的,只要肯跑,肯花力氣,去下面的林場或者廢品收購站跑跑,總能湊合出來。”
“你們仨湊一塊,把這木材的事兒給我平了。”
說到這兒,林衛東指了指自己,一臉的風輕雲淡。
“至於那200斤肉和500斤雞蛋……”
“我一個人來解決,沒問題吧?”
這話一出,錢貴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組長,您……您沒開玩笑?”
“這可是要命的買賣!”
“兩百斤肉啊,您一個人?就算去黑市那賬怎麼平?”
孫光明也是一臉震驚。
原本以為林衛東會讓他們分攤任務,每個人背個幾十斤,哪怕去求爺爺告奶奶也得湊點。
誰能想到,這位新組長竟然要把這口最大的黑鍋一個人背?
林衛東眼神一凜,臉上看不出半點玩笑的意思。
“軍中無戲言。”
“到時候要是肉和蛋沒到位,這鍋我一個人背,絕對不連累你們三個。”
“劉建國要殺要剮,衝我一個人來。”
“但咱們醜話說在前頭。”
“要是木材你們弄不回來,那可就是你們砸我林衛東的招牌了,到時候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孫光明眼睛一亮,這買賣太划算了啊!
木材雖然難搞,但這年頭拆遷的舊房子、林場的邊角料,只要肯花心思,再加上廠裡給批的條子,總歸是有路子的。
只要不讓他們去搞那見鬼的豬肉,讓他們去扛木頭都行!
孫光明生怕林衛東反悔,立馬拍著胸脯保證道:
“組長,這可是您說的!”
“木材的事兒包在我們身上!”
“我孫猴子別的不行,找破爛那是一絕!”
趙鐵柱也憨憨地咧嘴笑了:
“組長您放心,扛木頭我有勁兒!”
“實在不行我去山裡砍!保證不給您掉鏈子!”
錢貴還是有點不放心,盯著林衛東看了半天,試圖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端倪。
難道這林組長真有甚麼通天的路子?
還是說,這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真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但不管怎麼說,只要不讓他去背那個肉和蛋的指標,他就謝天謝地了。
錢貴一咬牙,狠狠心表了態:
“行!既然組長您這麼仗義,那我們也不能當慫包。”
“木材的事兒,我們仨一定辦得漂漂亮亮的!絕對不給您拖後腿!”
安排完活兒,沒過一會兒,劉建國那邊下的正式檔案也來了。
文員小張把單子送過來的時候,看林衛東的眼神都帶著點憐憫。
林衛東也沒在意,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把關於木材的那部分撕下來,遞給了錢貴。
“行了,你們該甚麼樣的流程就甚麼樣的流程,領了條子幹活兒去吧!”
“別在我眼前晃悠,看著心煩。”
三個人千恩萬謝,抱著條子跑的飛快。
林衛東伸了個懶腰,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這供銷科裡烏煙瘴氣的,每個人都長著八百個心眼子,待久了缺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