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甚麼態度!”
陳組長那口氣終於順過來了,巴掌狠狠往桌上一拍。
“我這是在教你做工作的道理!”
“你個毛頭小子,懂不懂甚麼叫規矩,甚麼叫尊卑!”
面對暴跳如雷、臉紅脖子粗的陳組長,林衛東坐在椅子上,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掏了掏耳朵,眼神裡滿是不屑。
“我需要你教?”
“你算老幾啊?”
“跑到這兒來給我充祖師爺?”
林衛東猛地抬頭,目光直視陳組長:
“某些人啊,佔著茅坑不拉屎。”
“平日裡拿著廠裡的高工資,喝著茶水看報紙,一到真需要解決困難的時候,縮得比烏龜還快。”
“別人新來的,這腳還沒踏上兩塊板呢。”
“就想著讓人家替你背鍋,讓別人把你拉不出來的東西憋回去!”
“陳組長,你說這是人乾的事兒嗎?”
這話粗俗至極,但又極其形象,直接把整個會議室的體面撕得粉碎。
旁邊幾個組長聽得面面相覷。
有人甚至忍不住捂住嘴,生怕自己憋不住笑出聲來。
這林衛東看著樂呵呵的,跟誰都客客氣氣,真要發起飆來,這張嘴簡直比砒霜還毒。
陳組長活了大半輩子,在廠裡也是體面人,哪裡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次被人當眾用“佔著茅坑不拉屎”來形容。
“你!你……”
“你個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陳組長氣得腦淤血都要犯了,擼起袖子就要繞過桌子跟林衛東拼命。
“行了行了!”
“砰!”
眼看局面要失控,劉建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聲音裡帶著幾分惱怒。
他要是再不出來制止,這供銷科就要成全武行了。
“都給我住嘴!像甚麼樣子!”
陳組長被這一聲吼嚇得停住了腳步,但他還是不甘心地狠狠瞪了林衛東一眼,這才氣呼呼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劉建國瞥了一眼窩囊的陳組長,心裡暗罵一句廢物。
真是個不中用的東西,連個新人都壓不住,還得老子親自下場。
劉建國調整了一下表情,重新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面孔。
他看著林衛東,開始唱起了紅臉。
“衛東啊,你先消消氣,老陳他這話雖然說得糙了點,但理是這個理。”
“咱們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為的是甚麼?那是為了紅星軋鋼廠的革命建設!”
“都是為了工人們的肚子。”
劉建國一邊給剛才的罵戰定性,一邊開始熟練地運用“大局觀”來壓人。
“你也要體諒體諒科裡其他同志的難處。”
“大家夥兒不是不想分擔,是真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劉建國伸手指了指一直坐在角落裡悶頭抽菸的老馬。
“你看看外勤二組的老馬。”
“他天天帶著車隊跑長途,風餐露宿的,馬上又要去煤礦協調這個季度的煤炭運輸。”
“廠裡的鍋爐要是停了,生產就得停擺,那是天大的事。”
“他哪裡還有分身術去鄉下跑豬肉?”
老馬被點到名,趕緊抬起頭,配合地嘆了口氣,露出一臉苦哈哈的表情。
劉建國又轉頭指向還在生悶氣的陳組長。
“再說說計劃組這邊。”
“老陳他們手裡確實有指標,可那都是上頭定死的。”
“這叫一個蘿蔔一個坑,專款專用。”
“去肉聯廠拉肉,那是按計劃本走的,多一兩肉人家都不會給。”
“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變不出這多出來的三千斤計劃外豬肉啊。”
劉建國這番分析,聽起來有理有據,把各個組的困難都擺在了桌面上,顯得他這個科長是在統籌全域性,非常公正。
但實際上,這就是極其高明的拉偏架。
他把其他所有組的後路都給堵死了,把所有不能幹的理由都說得冠冕堂皇。
最後的目的,就是要把肉的指標扣在林衛東的外勤一組頭上。
劉建國最後把目光牢牢鎖定在林衛東身上,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算來算去。”
“現在科裡能調動的有生力量,也就只有你們外勤一組了。”
“你們人員精幹,不用負責長途固定運輸,機動性強。”
“這個組的任務就是到處跑外勤解決突發事件。”
“現在正是廠裡最困難、最需要你們的時候。”
“衛東啊,你要顧全大局,發揮一點風格嘛!”
劉建國這套連招,用廠裡的前途和工人的肚子作為道德高地。
換做是一般的年輕幹部,估計早就被忽悠瘸了,只能捏著鼻子認下這個倒黴任務。
還沒等劉建國把最後那點煽情的話說完。
林衛東突然伸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剛好打斷了劉建國的節奏。
他冷笑一聲,直截了當地把劉建國的偽裝撕了個粉碎。
“劉科長,您說了這麼一大堆。”
“從大局說到困難,從二組說到計劃組。”
“我算是聽明白了。”
林衛東微微揚起下巴,眼神在眾人臉上一掃而過,最後死死盯住劉建國。
“說來說去,合著咱們供銷科的困難,全得由我們來扛。”
“合著我們外勤一組,在這個科裡就是後孃養的唄?”
這句“後孃養的”一出來,會議室裡幾個組長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供銷科裡外勤最累、最苦、背鍋最多,計劃組最吃香。
這幾乎是廠裡各個科室不成文的潛規則。
大家心照不宣地維持著這種畸形的平衡。
可偏偏林衛東這個愣頭青,仗著楊廠長的勢,硬生生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
這就等於是直接指著劉建國的鼻子罵他辦事不公、厚此薄彼。
劉建國被這句話噎得半天沒喘過氣來。
他臉色瞬間黑成了鍋底,臉頰上的肉不自然地抖動著,顯然是氣急了。
“林衛東同志!你注意你的措辭!”
“甚麼叫後孃養的?”
“在咱們革命隊伍裡,沒有誰是後孃養的!”
“都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
“你這種思想很危險,是極端的個人本位主義!是需要批判的!”
劉建國氣急敗壞地開始上綱上線,試圖用政治大帽子把林衛東給壓死。
林衛東卻壓根不吃他這一套。
“劉科長,您別跟我扯這些虛頭巴腦的。”
“既然大家都是為了工作,那咱們就談點實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