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似乎很滿意自己造成的這個效果,他眯起眼,順勢把手裡的搪瓷杯穩穩放下。
“介紹完了,咱們談正事。”
“現在的局勢,大家心裡也都有數。”
“外面物資緊缺,咱們軋鋼廠雖然是京城裡的重點單位,但日子也不好過。”
“尤其是生活物資這一塊,廠辦後勤那邊的壓力很大。”
“現在工人們肚子裡沒油水,幹活都沒力氣,精神頭差,車間裡的事故率都跟著往上飆升。”
“楊廠長親自找我談話,說今年的物資缺口非常大,必須要想辦法填補上。”
說到這兒,劉建國的目光再次直直地落在了林衛東的身上。
“小林啊,你剛來,按理說,是該讓你先多休息兩天,熟悉熟悉咱們科裡的情況。”
“但是呢,形勢比人強。”
“你是楊廠長特意安排進來解決困難的,是咱們供銷科的新鮮血液,我也得對廠裡有個交代,更得給楊廠長一個滿意的迴音,你說是吧?”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把所有的大帽子都扣了上來。
“所以,經過科裡研究決定,今年咱們廠‘春季增產補缺’的這個重擔,就由你們外勤一組來打頭陣,挑大樑了!”
話音落下,所有組長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林衛東。
那眼神裡有看熱鬧的,有幸災樂禍的,也有那麼一絲絲同情。
誰不知道,“春季增產補缺”這任務就是個天坑。
現在正是冬春交替,青黃不接的時候。
去年秋天存的那點糧食早吃得差不多了,地裡的莊稼才剛冒芽,新糧還沒影呢。
這時候去搞物資,那不是去農村公社掏人家的命根子嗎?
這活兒,年年都有,年年都讓人頭疼,誰都不想沾。
林衛東坐在那兒,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彷彿沒聽出這話裡的分量。
他早就料到劉建國這老狐狸要給他使絆子,只是沒想到這坑挖得這麼大,這麼深。
“劉科長,您指示。”
林衛東的聲音不鹹不淡。
劉建國眼底掠過一絲狐疑,這小子怎麼一點都不慌?甚至連個眉頭都不皺一下?
這副沉穩的樣子,反倒讓他心裡更不爽了。
他對著旁邊的文員小張使了個眼色。
小張趕緊起身,把一份列印好的檔案遞到了林衛東面前。
林衛東拿起來一瞧,好傢伙,這單子拉得比裹腳布還長。
“豬肉三千斤,雞蛋五百斤,細糧五千斤……”
後面還跟著一長串,甚麼棉花、布料、煤炭,甚至還有給廠子弟小學修繕用的木材。
林衛東越看,心裡那股子涼氣就越重,這哪是任務清單,這是要把他往死裡整啊。
在這年頭,別說三千斤肉,就是三十斤肉,那也得跑斷幾雙布鞋才能湊齊。
劉建國身體微微前傾,盯著林衛東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語重心長:
“小林啊,單子上的東西,都是咱們廠工人急需的。”
“楊廠長對你可是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再現當初在採購科的神勇,給咱們科爭個光。”
“你作為外勤一組的組長,又是楊廠長點名調過來的,我想這些問題在你手裡,應該不算甚麼難事吧?”
他最後那句反問,直接把林衛東給頂到了牆角上,連個轉圜的餘地都沒留。
你要是說難,那就是承認自己沒本事,辜負了楊廠長的信任。
你要是說不難,好,這任務你接了,辦不成就是你的責任。
坐在對面的計劃組陳組長冷笑一聲,臉上滿是譏諷:
“是啊林組長,咱們科這些年可沒出過你這麼厲害的能人。”
“咱們幾個老傢伙本事有限,這缺口啊,就全指望你一個人填了。”
旁邊幾個組長也都跟著嘿嘿樂,空氣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就等著看林衛東怎麼出醜。
林衛東合上檔案,把它往桌子中央輕輕一推,環視了一圈那幾張滿是譏諷的臉。
突然,他直接笑出了聲。
“劉科長,各位組長。”
“你們這是把我當鬼子整呢?”
這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一出口,會議室裡笑聲曳然而止,所有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著斯斯文文的年輕人,開口就這麼衝。
劉建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但他還是忍著沒發作,語氣有些生硬:
“林衛東同志,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
林衛東笑了笑,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抱在胸前。
“我就覺得吧,這單子上的東西,別說我手底下就三個跑腿的,就算把在座各位兜裡的家底全掏出來,大家夥兒一塊兒不吃不喝乾半年,我看也未必能湊出一半來。”
他這話,直接把所有人都拉下了水。
“我林衛東剛來,人微言輕,本事也有限,可不敢把這麼大的功勞一個人獨吞了。”
“既然是全廠的大事,是楊廠長心心念唸的重任,那咱們供銷科就得拿出個‘精誠團結’的態度來。大家說對不對?”
林衛東一邊說著,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建國:
“劉科長您是咱們的領頭羊,您坐鎮中央,運籌帷幄。”
“其他幾位組長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將,人脈廣,路子野。”
“比如這豬肉,外勤二組的馬組長常年跑南方,那邊路子熟,說不定就能弄到。”
“細糧嘛,計劃組的陳組長跟糧食局關係鐵,勻一點出來應該不成問題吧?”
他每說一句,就點一個組長的名,臉上還帶著請教的誠懇表情。
被點到名的幾個組長臉都綠了,心裡把林衛東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小子,太他媽不是東西了!
自己不想接這燙手的山芋,居然想把這屎盆子扣到大家頭上!
陳組長第一個就坐不住了,拍著桌子反駁:
“林衛東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糧食局的指標那是國家定的,一個蘿蔔一個坑,哪是說勻就能勻的?”
老馬也黑著臉嘟囔:
“南方是有豬,可那玩意兒是活的,幾千斤我怎麼給你運回來?用飛機空運啊?”
林衛東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你看,這不就說明問題了嗎?”
“連各位老前輩都覺得這事兒難辦,那我一個新來的毛頭小子,除了在那兒瞎忙活,還能有啥指望?”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劉建國:
“劉科長。”
“您看,不是我不願意為廠裡分憂,實在是能力有限,怕辦砸了,辜負了您和楊廠長的信任。”
“要不,咱們還是商量商量,怎麼讓大家都分攤分攤,盡一份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