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北風颳得比昨晚還硬。
林衛東踩著點進了辦公室,辦公室靜得跟沒人似的。
大夥兒都在自個兒的工位上坐著,手裡或是拿著筆,或是翻著賬本,看似忙得熱火朝天,可那筆尖半天沒落下個字,那賬本翻得也沒個聲響。
那一雙雙眼睛,時不時就往門口林衛東這兒瞟,等林衛東一看過去,又“唰”地一下收回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昨兒個組織部找林衛東談話的事兒,經過一夜的發酵,加上某些“大舌頭”的推波助瀾,早就不是甚麼秘密了。
現在大夥兒都在等,等那個最後的一錘定音。
裡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李巖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手裡捧著那個大茶缸子,老神在在。
偶爾只能聽見他喝茶時發出的“吸溜”聲,還有把茶葉沫子吐回杯子裡的“噗噗”聲。
林衛東也跟沒事兒人一樣,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把包往椅背上一搭,掏出茶缸子去爐子上倒水。
經過王解放身邊時,這貨想說話又不敢說。
最後只是擠眉弄眼地衝林衛東比劃了一下大拇指,又指了指李科長的辦公室。
林衛東沒搭理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到了上午十點。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緊接著,人事科的小張推門進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上帶著那種公事公辦卻又透著點喜氣的笑,眼神直接越過眾人,落在了裡屋方向。
“李科長在嗎?”
李巖慢悠悠地放下茶缸子,從裡間走出來,臉上掛著淡定笑容:
“在呢,小張啊,辛苦你跑一趟。”
小張雙手把信封遞過去:
“李科長,這是廠裡的紅標頭檔案,關於咱們科林衛東同志的人事任命。”
這話一出,外間辦公室裡那幾個幹事,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能有透視眼,直接看清那紙上寫的啥。
李巖接過信封,當著大夥兒的面拆開。
他沒有馬上念,而是先自己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李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林衛東,又環視了一圈屋裡的其他人,清了清嗓子說道:
“大家都把手裡的活兒停一停!都精神點!”
咱們三科,今兒個有大喜事!”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目光聚焦在李巖手裡那張紙上。
“經廠黨委研究決定,茲任命原採購三科幹事林衛東同志,為供銷科外勤組組長!即日起生效!”
雖然大家心裡都有了準備,但聽到“供銷科外勤組組長”這幾個字從李巖嘴裡念出來,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以前林衛東雖然厲害,但在級別上跟他們一樣都是幹事。
可這一腳跨過去,那就是組長了,而且是供銷科那種油水部門的組長,手裡握著的可是物資調配的大權!
以後誰想弄點緊俏貨,不得看人家臉色?
李巖幾步走到林衛東面前,把那張任命書鄭重地遞到他手裡:
“衛東啊!”
“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也是咱們三科的光榮!”
“拿著!”
林衛東雙手接過那張紅標頭檔案。
紙很輕,但在手裡卻覺得很沉重。
上面的紅章鮮豔奪目,每一個字都透著股子硬氣。
“謝謝科長栽培!謝謝組織信任!”
林衛東聲音平穩,沒有絲毫的飄飄然。這副沉穩勁兒,看得李巖暗暗點頭。
王解放這時候那是徹底憋不住了,第一個跳起來鼓掌:
“好!太好了!”
“我就說衛東那是人中龍鳳,咱們三科這回可是出了個金鳳凰!”
其他人也趕緊跟著鼓掌,一時間,辦公室裡掌聲雷動,那些平日裡還有些小心思的同事,此刻臉上全是羨慕和討好。
在這個年代,誰不知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道理?
跟林衛東搞好關係,以後指不定就能求到人家頭上。
李巖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擺出了老領導的架勢:
“行了行了,都別在那兒瞎激動了。”
“衛東雖然調走了,但他永遠是從咱們三科出去的兵。”
“以後大家在工作上要是遇到甚麼難處,咱們還得互相幫襯。”
這話是說給林衛東聽的,也是說給其他人聽的。
就在這時,窗外的大喇叭突然響了起來,那是廠廣播站的聲音。
“滋滋……喂喂……廣大職工同志們請注意,現在播送一則人事任命通知……”
那高亢激昂的女播音員的聲音,傳遍了軋鋼廠的每一個角落,從轟鳴的車間到喧鬧的食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側耳傾聽。
“經廠黨委研究決定,為了加強我廠物資保障工作,特任命原採購三科林衛東同志,調任至供銷科,擔任外勤組組長一職。”
“原採購三科工作,由原科室負責人統籌安排。”
“希望林衛東同志在新的崗位上,繼續發揚艱苦奮鬥的精神,為我廠生產建設做出更大的貢獻!”
廣播一連播了三遍。
這大喇叭一響,性質可就變了。
一般來說,這種科級以下的調動,也就是發個文,宣傳欄上掛幾天。
能上廣播的,那都是廠領導極其重視,或者是為了樹立典型的。
辦公室裡,李巖笑眯眯地看著林衛東。
“行了,既然檔案都下來了,那咱們就走個程式,把工作交接一下。”
說是交接,其實屋裡這幫人心知肚明。
林衛東平時主要的任務是往外跑,搞物資,至於那些填表、報賬、寫總結的瑣碎活兒,基本都被王解放給包圓了。
王解放這人雖然愛佔小便宜,嘴碎,但在伺候人這方面那是真有眼力見兒。
林衛東回到座位上,拉開抽屜,把裡面幾本還沒怎麼翻過的賬本拿出來,又把幾支公用的筆和一些票據歸攏了一下。
林衛東指著桌上那一小堆東西,語氣意味深長:
“科長,主要就是這些。”
“至於之前的採購記錄,都在這本子上,每一筆賬我都核對過,解放哥也都幫我複核過,應該……沒甚麼問題吧?”
李巖連看都沒看那賬本一眼,他哪能不懂這個?他直接喊道:
“解放,你過來。”
王解放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哎,科長,您吩咐。”
李巖指了指那些賬本道:
“這些東西你都收著,回頭歸檔。”
“衛東這幾個月的賬目,你最清楚。”
“有沒有問題?”
這一問,問的不是算術題,問的是立場,是人情世故。
王解放把胸脯拍得啪啪響:
“科長您放心!”
“衛東的賬絕對清清楚楚,沒有問題!”
其實差不差的,王解放心裡比誰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林衛東搞回來的那些物資,那是實打實的硬通貨,自己還有李科長那可是佔了實惠的。
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哪有吐出來的道理?
這時候要是說賬有問題,那不是打林衛東的臉,是打李科長的臉,更是打自個兒的臉!
林衛東笑著拍了拍王解放的肩膀:
“王哥,這段時間多虧了你幫襯。”
“那些瑣碎事兒要是沒你,我也沒這麼自在。”
“這情分,兄弟記心裡了。”
“以後供銷科那邊要是有點甚麼‘邊角料’,我肯定忘不了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