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巖這變臉的功夫,那也是爐火純青的。
上一秒還在走廊裡跟幾個兄弟科室的頭頭腦腦打著哈哈,互相散煙,嘴角咧得能看見後槽牙。
下一秒轉過身,到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臉立刻拉得比那長白山的驢臉還長。
“咣噹!”
大門被大力推開,李巖黑著一張臉,跨進了辦公室。
屋裡原本那是熱火朝天,跟茶館似的。
王解放正翹著二郎腿,一隻腳搭在爐子邊,講著不知哪兒聽來的葷段子。
“跟你們說,就那俏寡婦門口潑出來的洗澡水,那味兒……”
旁邊幾個辦事員縮著脖子,嘿嘿直樂,爐火映得幾張臉通紅,滿屋子都是一股子懶散勁兒。
大門這一響,屋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王解放被嚇得一激靈,他慌忙把腳放下來,站直了身子,眼神躲閃,不敢看門口。
李巖站在門口,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沒人敢出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是被李懷德那老小子氣的,也是被眼前這幫不成器的玩意兒氣的。
李巖走到王解放面前,指了指那燒得通紅的爐蓋。
“都閒得蛋疼是吧?”
“年終總結寫了嗎?明年的採購計劃定了嗎?”
“一天天就知道圍著爐子扯閒篇,怎麼著,指望著天上掉餡餅砸你們嘴裡?
還是指望我天天跟哄孫子似的哄著你們幹活?”
王解放縮著脖子,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大氣都不敢出。
李巖轉過身,視線掃過另外幾個想要溜回座位的辦事員。
“要是都不想幹了,趁早捲鋪蓋滾蛋!
我也省得天天看你們這幫瘟神!”
“養條狗還能看家護院,見了生人還能叫兩聲!
養你們這幫玩意兒,除了費煤球還能幹甚麼?
一個個那是佔著茅坑不拉屎!”
這一頓臭罵,罵得眾人把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裡。
發洩完這一通,李巖也沒理會這幫縮頭烏龜,心裡的火氣算是稍微順了那麼一點點,但堵在嗓子眼那口氣還是沒散。
他板著臉,徑直走向裡間那扇掛著“科長室”牌子的門。
手搭在門把手上,他停住了腳,也沒回頭,只是衝著角落裡那個安靜的身影喊了一句,語氣稍微緩和了那麼幾分,但依舊硬邦邦的。
“衛東,你進來一下。”
林衛東一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聽到喊聲,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站起身,理了理衣襬,在一眾同事同情又好奇的目光中,走進了裡間。
王解放偷偷抬起眼皮,給了林衛東一個“兄弟保重”的眼神。
心裡琢磨著,這回連紅人都要挨批,看來科長是在上面受了大委屈了,回來拿大夥兒撒氣呢。
門鎖落下。
李巖走到辦公桌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抓起桌上的煙盒,抖了兩下,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氣得把空煙盒揉成一團,狠狠砸進廢紙簍裡,嘴裡罵了一句。
“他媽的。”
林衛東沒說話,走上前兩步,從兜裡掏出牡丹,抽出一支,遞到李巖面前。
“科長,來一根,消消火。”
李巖抬頭,看著這張年輕卻過分沉穩的臉,心裡那股躁動莫名其妙平復了幾分。
他接過煙,叼在嘴裡。
林衛東划著火柴,雙手攏著火苗湊過去。
紅色的火苗竄起,菸絲被點燃,青色的煙霧瞬間騰起,模糊了李巖那張依然緊繃的臉。
李巖用力吸了一大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來,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像是把胸口的鬱氣也隨著煙霧吐了出去。
林衛東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直接問道:
“沒成?”
李巖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林衛東那雙平靜的眼睛,心裡不由得暗暗佩服這小子的定力。
他點了點頭。
“我提了。”
“楊廠長把你的檔案都調過去了,也是誇了一通,把你的功勞擺得清清楚楚。”
說到這兒,李巖冷笑了一聲,彈了彈菸灰。
“關鍵時刻,李懷德那個老小子,屁都沒放一個。”
“我就在那兒看著他,指望他能幫腔兩句,哪怕是哼一聲也行啊。”
“羊肉的事兒我不提,那兩頭豬可是實打實的功勞,那可是長期豬肉貯備來源啊!全廠上下誰不念著這點好?”
“他倒好,裝聾作啞,就坐在那兒抽菸,跟個泥菩薩似的。”
“最後楊廠長一句‘資歷太淺’,直接就把這事兒給否了。”
林衛東聽著,臉上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笑,並沒有表現出李巖預想中的失望或者憤怒。
他給自己也點了一根菸,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圈圈暈開的煙漬,眼神有些飄忽。
“沒成就沒成吧,這本來就是早有預料的事兒。”
“我之前也就是個辦事員,這幹部提拔裡面的彎彎繞繞,我也摸不透。”
“現在看明白了。”
“之前給李副廠長辦事,大家夥兒都以為我是李系的人。”
“現在東西沒了,利用價值沒了,在他眼裡我就成了棄子。”
“在這個廠裡,我又不是李系,也不是楊系,真要是把我提上去,那才叫見了鬼了。”
李巖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能把事情看得這麼透,這麼冷。
這種心性,別說是二十出頭,就是四十歲的人也未必有。
李巖嘆了口氣,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既有愧疚又有欣賞。
“你倒是分析得不錯。”
“是我之前一廂情願了,總覺得功勞大過天,覺得只要肯幹事,組織就不會虧待。”
“想著把你推上去,咱們三科以後在廠務會上也有個幫腔的,能長長臉,也能給弟兄們多分點福利。”
“現在看來,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兩人吞雲吐霧的聲音。
一支菸抽完,林衛東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拍了拍身上掉落的菸灰。
“科長,要是沒別的事兒,我就先出去了。”
“反正還是辦事員,該幹嘛幹嘛,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只要三科還需要我跑腿,我就接著跑,咱不就是幹這個的嘛。”
說完,他轉身就要往外走。
李巖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那股陰沉突然散去,他伸手敲了敲桌子。
“急甚麼?”
“回來,坐下!”
“我話還沒說完呢,怎麼著,這點耐心都沒有?”
林衛東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李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眉毛微微一挑,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還有事兒?”
李巖身子往後一靠,重新翹起二郎腿,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當然有事兒,而且是好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