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樓。
這十天,對於婁曉娥、白若雪和孟婉晴這三個丫頭來說,簡直就跟過了十年似的,每一分每一秒那都是在煎熬。
屋裡爐子燒得旺,壺裡的水開了,滋滋地冒著熱氣,卻沒一個人去管。
婁曉娥頭髮亂糟糟的,在屋裡跟個沒頭蒼蠅似的來回踱步。
白若雪盤腿坐在床上,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一臉煩躁。
“哎呀,曉娥,你能不能別轉了?”
“你這一圈圈的,轉得我腦仁都疼。”
婁曉娥猛地剎住腳,轉頭瞪著她,嗓門都帶了火氣。
“我不轉?
我心裡慌得要死!”
“你看看牆上的掛鐘,幾點了?”
“今兒個可是第十天了!”
“咱們跟老爺約好的日子,就是今天晚上!”
說到這,她的聲音瞬間垮了下去,帶著濃濃的哭腔。
“這外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你說……你說老爺他會不會出甚麼事兒了?”
床角,孟婉晴抱著枕頭,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腫得像桃子。
一聽婁曉娥這話,眼淚珠子立馬就往下掉。
“嗚嗚嗚……曉娥,你別嚇我。”
“老爺那麼本事的人,肯定……肯定不會有事的。”
她自我安慰道:
“他說去疏通關係,那是去花錢,又不是去打仗。”
“肯定是因為貨太多,路上耽擱了。”
白若雪雖然嘴上嫌棄婁曉娥轉圈,但其實她心裡比誰都慌。
她嘆了口氣,靠在牆上,聲音發飄。
“婉晴,你別把自己騙了。”
“咱們雖然沒幹過這行,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這種大批次的洋貨,那是違禁品!”
“老爺說是去疏通關係,可萬一哪個環節沒疏通好呢?”
“萬一碰上那不想收錢,只想立功的愣頭青呢?”
“那是要蹲大獄的!”
這話讓婁曉娥的腦子一下就炸了,她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都怪我……都怪我貪心。”
“要不是我非要爭那口氣,非要在那些太太小姐面前顯擺。”
“也不會逼著老爺去冒這個險。”
“要是老爺真有個三長兩短,我……我也不活了!”
白若雪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又酸又疼。
這幾天,她們仨一閉眼,腦子裡全是林衛東被抓、被黑吃黑的血腥畫面。
那種恐懼,比這屋外的寒氣還要冷。
“行了,別說喪氣話了。”
白若雪強撐著從床上下來,拍著婁曉娥的肩膀。
“老爺走的時候不是說了嗎?”
“要是十天還沒動靜,那就說明事兒難辦,得拖一拖。”
“咱們得往好處想。”
“說不定老爺這會兒正在回來的路上呢。”
婁曉娥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白若雪。
“真的?”
“那肯定是真的!”
白若雪咬著牙,像是在給婁曉娥打氣,也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你想想,老爺那是誰?”
“那是連咱們三個都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男人!”
“再說了,那麼多錢砸下去,有錢能使鬼推磨,就是石頭縫也得給咱們砸出條路來!”
孟婉晴也止住哭,抽噎著附和:
“對,若雪說得對。”
“老爺肯定沒事。”
“咱們得在這兒守著,把門看好了。”
“老爺說了,要聽到動靜才能開門。”
“萬一咱們自己先亂了陣腳,大呼小叫的,反而給老爺惹麻煩。”
婁曉娥深吸一口氣,用力抹掉眼淚,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呼呼的風聲。
婁曉娥喃喃自語道:
“這風怎麼這麼大啊……”
“這麼冷的天,也不知道老爺在哪兒受罪呢。”
“咱們在這屋裡有火烤著,有熱水喝著。”
“老爺為了咱們,指不定在哪個冰窖似的倉庫裡蹲著呢。”
一想到這兒,三個丫頭心裡更是愧疚得無以復加。
那份愧疚,混著愛意與依賴,幾乎要把她們淹沒。
白若雪走過去,把窗簾重新拉嚴實。
“別看了,越看越心慌。”
“咱們就在這兒坐著等。”
三人重新圍坐在爐子旁,誰也沒說話。
屋裡只剩下掛鐘“咔噠、咔噠”的聲音。
晚上九點。
外頭的風好像更大了,吹得院子裡的枯樹枝亂晃。
屋裡爐火哪怕燒得再旺,也驅散不了這三個丫頭心裡的那股子寒意。
這種等待,最是熬人。
白若雪忍不住小聲嘟囔道:
“曉娥,這都九點了。”
“要是……要是今晚不來了咋辦?”
“咱們是不是該去睡了?”
話是這麼說,可她那屁股跟粘在那裡似的,動都沒動一下。
誰敢睡啊?這可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婁曉娥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再等等。”
“老爺說了,十天後的晚上。”
“這晚上還沒過完呢。”
孟婉晴吸了吸鼻子,剛想說話。
突然。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冷不丁地響了起來!
在寂靜的夜裡,在這三個神經緊繃的丫頭耳朵裡,簡直就跟炸雷一樣。
“啊!”
孟婉晴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枕頭直接掉在了地上。
白若雪也是猛地站了起來。
婁曉娥算是最鎮定的,可臉色也是瞬間煞白。
她猛地看向大門的方向,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是來了?還是……出事了?
如果是紅袖章,那敲門聲肯定是一通亂砸,還得伴著吆喝。
但這敲門聲,不輕不重,挺有節奏。
是林衛東臨走時交代的暗號!
婁曉娥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那股死灰般的恐懼瞬間被狂喜衝散!
“是老爺的人!”
她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也沒顧上穿大衣,婁曉娥抓起一件棉襖披在身上,抬腿就往外跑。
“曉娥,你慢點!”
白若雪和孟婉晴也反應過來,趕緊跟在後面。
衝到院門口,婁曉娥的手搭在冰涼的門栓上,那股子興奮勁兒稍微冷卻了一點。
理智告訴她,還得再確認一下。
這年頭,壞人也不少,萬一是哪個眼尖的賊惦記上了呢?
她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發抖。
“誰?”
門外,風聲呼嘯。
一個低沉、甚至帶著點沙啞的男聲傳了進來。
“是林爺讓我們來的。”
林爺!
這兩個字一出,婁曉娥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是徹底落回了肚子裡。
這就沒跑了!
除了她們三個,沒人知道這事兒跟林衛東有關係,也沒人會這麼稱呼他。
“來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