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呼啦啦地湧出澡堂子大門。
“呼——”
外面的冷風一吹,幾個人剛泡熱的身子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頭髮還是溼的,被風一吹,那是真冷啊。
但這會兒誰也不敢喊冷,更不敢往回縮。
幾個人的精神頭卻是足足的,一個個圍在林衛東身邊,替他擋住灌過來的寒風。
趙東來最有眼力見兒,他一邊把自個兒的大衣領子豎起來,一邊衝著旁邊那條黑黢黢的衚衕努了努嘴。
“林爺,這門口人多眼雜,咱們往那邊挪挪?”
林衛東點了點頭,沒說話,邁步就往那邊走。
到了地兒,林衛東帶著他們走到不遠處的一個避風的牆根底下。
林衛東停下腳,轉過身看著面前這幾個臉凍得通紅,眼睛卻賊亮的漢子。
他從兜裡掏出那包還剩大半的“牡丹”,自己先點了一根。
火柴“劃拉”一聲亮起,那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寒風裡搖曳著,照亮了他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
煙霧順著他的鼻孔噴出來,瞬間就被冷風給扯碎了。
然後他把剩下的半包煙,連同火柴,隨手扔給了趙東來。
“分分,暖暖身子。”
趙東來雙手接住,趕緊給兄弟們一人發了一根。
這時候也顧不上甚麼講究不講究了,幾個人腦袋湊在一起,藉著趙東來手裡那根剛點著的火柴,把煙給點上。
菸頭明明滅滅,幾個人貪婪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滾進肺裡,這稍微驅散了點寒意。
瘦猴縮著脖子,兩隻手抄在袖筒裡,一邊跺著腳一邊嘿嘿傻樂。
“還得是林爺的煙,抽著就是順口,比咱那大生產強多了。”
趙東來沒接他的話茬,他心裡頭正打鼓呢。
這大晚上的,林衛東不在熱乎被窩裡摟著媳婦睡覺,跑到這隻有大老爺們的澡堂子來堵他們,要是沒大事,鬼都不信。
他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裡帶著幾分試探,看了林衛東一眼,問道:
“林爺,這還沒到之前約定的交易時候呢。”
“您這大晚上的親自跑一趟,是有甚麼急事兒?”
說到這兒,他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狠厲。
“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惹您不痛快了?
您說話,兄弟們這就去給他鬆鬆皮!”
趙東來這話不是吹牛。
拿了林衛東那麼多錢,要是連這點事兒都平不了,他們這幫人也就別在四九城混了。
王大錘在旁邊也跟著擼袖子,把那一身橫肉露出來給冷風吹,一臉的狠勁。
“沒錯!
林爺您說是誰!
城西這一片,還沒有我們兄弟辦不了的人!”
看著這幫人一副要衝出去跟人拼命的架勢,林衛東擺了擺手。
“沒那麼麻煩,也沒人惹我。”
“都把那一身殺氣收一收,別回頭把巡邏的給招來了。”
他兩隻手插進大衣口袋,對著趙東來說道:
“我來,是給你們送錢來了。”
一聽“送錢”倆字,幾個人的眼睛在黑暗裡那是又亮了幾分。
剛才那股子要打要殺的戾氣瞬間煙消雲散,瘦猴那脖子都伸長了二寸。
“送……送錢?”
“林爺,您沒拿哥幾個開涮吧?”
這年頭,誰嫌錢燙手啊?
尤其是剛嘗過這位爺的甜頭,知道他出手有多闊綽!
林衛東也沒遮掩,聲音壓低了幾分。
“有人託我弄了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放心,不是甚麼要命的玩意兒。”
“就是些從南邊來的洋貨,專供女人的,你們懂的。”
趙東來他們連連點頭,懂?
其實他們懂個屁!
他們這幫大老粗,平時見個女人都費勁,更別說那些洋貨了。
但他們有個樸素的認知:只要是南邊來的,只要是洋貨,那就值錢!
“這年頭,女人的錢最好賺,也最捨得花。”
林衛東慢悠悠地解釋了一句,給這事兒定了個性。
“這些貨,需要你們幫忙送一下。”
“這東西金貴,一般人我不放心,還得是你們這幫兄弟,嘴嚴,手穩。”
這幾句迷魂湯灌下去,趙東來只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這是信任啊!
趙東來一聽,胸脯拍得“砰砰”響。
“林爺,您這話說的,那是看得起我們!”
“沒問題!
送貨這事兒我們在行。”
“這四九城的衚衕巷子,我們閉著眼都能走個來回。”
“只要您吩咐,送到哪兒都成,哪怕是送到那保定,我們兩條腿跑斷了也給您捎過去!”
旁邊的王大錘也跟著表態:
“就是!
林爺您放心,貨在人在,貨丟了您把我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這幫人,江湖習氣重,但也正是因為這點,用起來順手。
林衛東笑了笑,這種江湖話聽聽就得了,真要是貨丟了,要他們腦袋有個屁用。
“沒那麼誇張。”
“不用去保定,就在這四九城裡轉悠。”
他把還沒抽完的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行了,既然都答應了,那咱們就聊聊具體的章程。”
“這錢,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林衛東這一開口要聊“章程”,所有人都認真聽著。
“那就定在十天後。”
“具體的時間,還是晚上。”
“到時候,你們直接到我那院子找我。”
趙東來心裡默默記下,十天後,那就是還得再等一陣子。
不過好飯不怕晚,這幾天正好讓兄弟們養精蓄銳。
林衛東接著說道:
“另外,這次貨有點多,光靠人扛不行。”
“你們去多弄幾輛三蹦子,最好是那種帶斗的,能裝貨。”
趙東來立刻應下:
“好辦!”
“這一片拉活的我都熟,一句話的事兒!”
他還是有點不放心。
“不過林爺!”
“這貨,送哪兒啊?
“道上……會不會有埋伏?”
林衛東擺了擺手,一臉的輕鬆。
“這次是正經生意,沒那麼多打打殺殺的。”
“我會告訴你們送哪兒。”
“那兒有人接貨,接頭暗號到時候我再給你們。”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就是把貨裝車,拉到地兒,卸貨,拿收條,走人。”
“全程不用多說話,也不用跟人套近乎。”
說到這兒,林衛東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加重了幾分:
“這活兒有點累。”
“你們要是不嫌累,可以一晚上送完,那就得蹬著車來回跑。”
“這大冷天的,估計得出一身白毛汗。”
“要是嫌累,也可以分兩天送,反正必須要在兩天內全部送完。”
“這也是為了安全,夜長夢多。”
趙東來想都沒想,直接說道:
“林爺您放心,兄弟們都有把子力氣。”
“只要錢到位,別說蹬三輪,就是讓我們扛著車跑都行!”
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等著那個數字。
林衛東也懶得再吊胃口。
“至於報酬嘛……”
“不管是哪輛車,也不管是誰蹬的車。”
“只要把貨安全送到地兒,拿到對方的收條。”
“去一趟,三十塊錢。”
“現結,絕不拖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