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老兩口還在那兒重溫舊夢,那邊婁曉娥已經坐著車,火急火燎地回到了鼓樓的四合院。
時間剛好到了上午十一點。
日頭高高掛著,但這冬日的陽光也沒多少暖意,曬在人身上懶洋洋的。
婁曉娥讓司機把車停在衚衕口,自個兒拎著皮包,踩著皮鞋一路小跑進了院子。
推開東廂房的門,屋裡那股子暖氣夾雜著淡淡的菸草味撲面而來。
林衛東正靠在床頭抽菸,上半身光著,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
看見婁曉娥進來,他把菸頭往菸灰缸裡一按。
“怎麼著?”
“這麼快就回來了?”
“不在家裡吃了午飯再來?”
婁曉娥把皮包往床上一扔,整個人順勢坐在床邊,微微喘著氣。
“還吃飯呢!”
“我這心裡頭火燒火燎的,哪吃得下。”
她指了指那個皮包,眼神裡帶著點邀功,又帶著點擔憂。
“都在這兒了。”
“還有我爹給的兩千塊錢。”
林衛東伸手拉開皮包的拉鍊。
那一沓沓的美金,還有那嶄新的大團結,就這麼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
林衛東伸手撥弄了一下那些錢,臉上卻波瀾不驚。
他把包合上,隨手往枕頭邊一放。
“行,辦事效率挺高。”
“有了這些糧草,前面那路就好鋪多了。”
婁曉娥看著他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心裡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這就叫見過大世面!
她伸手抱住林衛東的胳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聲音軟了下來。
“衛東……”
“我爹說了,這錢你拿著隨便用,不夠再說話。”
“但是……”
她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裡滿是關切。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你要走的那些路子,肯定都是見不得光的,甚至是那種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
“錢沒了咱們還能掙,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可怎麼活啊?”
在婁曉娥的腦補裡,林衛東這是要拿著鉅款,去跟那些亡命徒、大走私販子接頭。
那場面,肯定是黑燈瞎火,刀光劍影的。
林衛東看著她那副都要急哭了的樣子,心裡有點想笑,但面上還得繃著。
“把心放肚子裡。”
“你老爺我是誰?”
“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
“那些人雖然狠,但也是求財,只要錢給到位了,我就跟大爺似的。”
“再說了,我也不是單槍匹馬,後面也有人跟著呢。”
這一通忽悠,把婁曉娥哄得一愣一愣的。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相信你。”
“那你趕緊收拾收拾去辦事吧,我也得回鋪子裡去了。”
“若雪和婉晴還在那邊盯著,我不去不放心。”
林衛東拍了拍她的後背。
“去吧。”
“路上慢點。”
婁曉娥依依不捨地鬆開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深深地看了林衛東一眼,這才轉身出了門。
等聽見外頭大門關上的聲音,林衛東臉上的那種“深沉”和“凝重”瞬間消失不見。
他把那個皮包拎過來,掂了掂分量。
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嘖嘖嘖。”
“這婁半城到底是婁半城,出手就是闊綽。”
這錢,純粹就是左手倒右手,進了他林衛東的腰包,那就是他的私房錢了。
不過,戲還得演全套。
既然拿了錢要“去辦事”,那就得有個辦事的樣兒。
林衛東麻利地穿上衣服,套上那件厚實的軍大衣,又把那個皮包往隨身空間裡一扔。
然後他走到院子裡,把腳踏車推了出來。
心念一動。
“嘩啦”一下。
地上憑空多出兩個大麻袋。
一個袋子裡裝著五十斤紅薯,另一個袋子裡裝著五十斤土豆。
林衛東費了點勁,把這兩個麻袋給綁在了腳踏車後座上。
一邊綁一邊嘀咕。
“也就是我這身體素質好,換個人還真帶不動。”
綁好之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跨上腳踏車。
車把一歪,腳下一蹬。
“走著!”
既然收了錢,那就得先去廠裡露個臉,再去城西。
這邏輯,必須得給它閉環了!
......
一路上,不少路人都投來羨慕的目光。
倒不是羨慕林衛東長得帥,而是羨慕那腳踏車後座上鼓鼓囊囊的麻袋。
哪怕看不見裡面是啥,光看那輪廓和分量,就知道肯定是吃的!
這年頭,能弄到這麼多吃的人,那都是有大本事的。
林衛東也沒減速,一路風馳電掣,直奔紅星軋鋼廠。
到了廠門口。
幾個保衛科的幹事正縮在大衣裡跺腳取暖。
看見遠遠騎過來的一輛車,原本還想攔一下例行檢查。
結果定睛一看。
嘿!
這不是那個大能人林衛東嗎?
再看他那後座上。
好傢伙!兩個大麻袋!
那幾個幹事立馬把攔路的手給縮了回去,反而還得趕緊把大門給開大點。
“林幹事!您這是又弄回來啥好東西了?”
之前那個眼尖的年輕幹事湊上來,一臉的諂媚。
林衛東單腳點地,車穩穩停住,手從兜裡一摸,就是幾根“牡丹”遞了過去,派頭十足。
“沒甚麼,弄了點土特產。”
“你們這大冷天的,辛苦了。”
說完,腳下一用力,腳踏車“嗖”地一下就鑽進了廠區。
留下幾個幹事拿著煙,在那兒嘖嘖稱奇。
“看見沒?
這就叫實力!”
“這一趟趟的,不是肉就是糧!”
林衛東推著車到了辦公樓底下。
他就把車停在樓梯口,然後扯著嗓子衝著三樓喊了一嗓子。
“老王!王解放!”
“下來!”
這一嗓子,把樓上好幾個窗戶都給喊開了。
沒過一分鐘。
就聽見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解放那是連大衣釦子都沒繫好,風風火火地就跑了下來。
後面還跟著老趙和科裡另外兩個年輕小夥子。
一出門。
王解放一眼就看見了腳踏車後座上那兩個碩大的麻袋。
“衛……衛東?”
“這……這是?”
林衛東把車把一鬆,在那兒甩著手腕子。
“別看了,趕緊卸貨啊!”
“五十斤紅薯,五十斤土豆。”
“這一路蹬過來,累死我了。”
“啥?”
王解放驚叫出聲。
這年頭,雖然粗糧供應稍微好點,但那也是定量的。
這年頭,一百斤不要票的糧食砸在臉上,比一沓大黑拾的衝擊力還猛!
老趙反應最快。
他二話不說,上去就解繩子。
“都愣著幹甚麼?
動手啊!”
“這可是好東西!”
“快快快,搬上去,別讓別的科室看見了眼紅!”
幾個小夥子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麻袋扛在肩上。
王解放這時候才回過神來。
他幾步竄到林衛東跟前,上下打量著林衛東。
“兄弟!親兄弟!”
“你這是哪弄來的啊?”
“這也太神了吧?”
“剛才科長還在屋裡發愁呢,說食堂那邊存貨不多了,讓咱們想想辦法。”
“你這就給送來了?”
林衛東從兜裡掏出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嗨,也就是湊巧。”
“碰上個老鄉,手裡正好壓了點貨,想換點票。”
“我就順手給截下來了。”
“行了,別問那麼細,趕緊入庫。”
“我這還得趕緊走呢。”
王解放一聽這話,趕緊伸手拉住林衛東的車把。
“走?
去哪兒啊?”
“這剛來,連口水都沒喝呢。”
“科長要是知道你立了這麼大功勞連面都不見就走了,非得罵死我不可。”
林衛東把王解放的手給扒拉開,跨上車座。
“喝甚麼水啊。”
“我這還有個大買賣要跑呢。”
他湊到王解放耳邊,神神秘秘地說道。
“那邊還有點別的東西,比這土豆紅薯金貴。”
“我得趁熱打鐵去看看能不能弄回來。”
“要是去晚了,讓人家截了胡,那可就虧大了。”
王解放一聽這話,立馬鬆了手,臉上全是嚴肅。
“那趕緊去!趕緊去!”
“正事要緊!”
“衛東,哥哥我就一句話,注意安全!”
“要是真能弄回來,回來哥哥請你吃烤鴨!”
林衛東哈哈一笑,一蹬腳蹬子。
“行!那我就等著你的烤鴨了!”
說完,調轉車頭,騎著那輛卸了貨一身輕的腳踏車,像一陣風似的衝出了軋鋼廠。
只留下王解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滿臉的崇拜。
“看看!
看看人家這覺悟!”
“這才是幹採購的料啊!”
“咱們跟人家比,那就是混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