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警們用布巾或袖子捂住口鼻,從一堆木碎和血肉混合的廢墟中將一具具屍體拖出,丟上一旁的擔架。偶爾有動作稍重了,擔架的白布下便迅速泅開更大一片的暗紅,引來旁邊又一輪撕心裂肺的哭嚎,或是壓抑不住的乾嘔。
有人是真哭暈過去,亦或眼淚早已流乾,只是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當然也有裝腔作勢演給別人看的,一身珠光寶氣哭聲震天,但掩著臉的手帕底下,卻不見落淚一滴,甚至可能還有忍不住的竊喜時不時閃過
豪門顯貴,世態人心,不一而足。
離這片慘烈現場頗遠的某處地方,有人聲音尖利地大聲吵嚷。
「兇手就是傅靈均!那些持槍暴徒,分明就是他的手下!!」
「趙管家,你可知最先報案通知我們警務廳派人過來的,就是人傅少爺。而且,他也算是此次暴亂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受害者?!」
被稱作趙管家的男人幾乎氣笑了,額角青筋跳動:「他那是賊喊捉賊!金蟬脫殼!」
他也懶得跟面前的小巡警再掰扯,直接轉頭看向旁邊一穿考究深色制服、保養得宜、氣度不俗的中年男人,冷聲道:「何廳長,我們武行有數位親身經歷此事、未遭毒手的同門,均可站出來指認那傅靈均!請你務必儘快派人將其捉拿歸案,此事定要給我們盛海武界一個交代!否則」
話還沒說完,對面之人已一口唾沫直接啐在他臉上。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找我要交代?」
男人冷笑,目光如刀地落在趙管家的臉上:「就憑几張嘴皮子指認,就要指揮我警務廳去抓人?照你的說法,當時現場成百上千雙耳朵都聽見那夥兇徒是頂著羅承英的名號跑出來殺人的,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江海警備司令部直接找羅司令要人啊?」
趙姓管家被噎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掛在臉上也不敢擦,方才的氣勢蕩然無存,只能僵立原地。男人罵完了,神色恢復冷漠,餘光瞥一眼遠處某個方向,淡淡道:「此案影響極壞,警務廳自會全力偵辦。
但怎麼辦,何時辦,還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
你們若認定兇手是傅靈均..有本事,就自己找他去。嗬嗬.」
說完,似乎再懶得理會眼前之人,隨意招呼一聲,便帶人上了旁邊候著的轎車。
望著轎車消失的煙塵,趙姓管家臉色難看,眼中羞憤和怒火幾欲噴出。
他快步朝廣場上一處位置走去。
那裡一一地面上十幾具蓋著滲血白布的屍體一字排開,各家家眷圍著哭天搶地,僥倖逃過一劫的周飛白等人,面色陰沉地站在一旁,周圍還簇擁著不少驚魂未定或義憤填膺的武行中人。
管家徑直走到人群中一負手而立的藏青色身影后,眼神恨恨地開口說道:「老爺,何仁禮擺明了就要偏袒包庇,壓根就不想承認這事跟傅靈均有關」
「何仁禮是聞之秋的心腹,跟丁墨山穿同一條褲子,護著他們的人,不奇怪。」
人群中有人冷笑著接話,「不過他要幫,也得有那個本事才行。
此番我武行折了十幾位館主掌門,周老、秦前輩也是死裡逃生,石館主身中數十槍,這會兒還在閻王殿前打轉!
這份血債,足夠驚動羅司令了吧?」
「對!必須請羅司令主持公道!」附和聲頓起。
眾人目光齊齊聚焦於那著藏青長衫的男子身上。
一男人看著約莫只有四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不高,但骨架寬大,靜立時自有一股山嶽般厚重沉凝的威嚴氣度,正是當任的盛海武道總會會長趙季剛。
此時,趙季剛正垂眸看著腳邊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面容平靜無波,無人能窺見他眼底深處究競翻湧著何種情緒。
半響,趙季剛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周老,您怎麼看?」
一旁的周飛白眸中精芒微閃,緩緩回道:「那小畜生.確實夠狠,連洋人領事都敢殺,叫我一把年紀了,也差點在鬼門關邊走上一遭。
不過」
周飛白說著,忽話鋒一轉,「此事,絕不能去煩擾羅司令。得靠我們自己了結。」
「為甚麼?」
有人皺眉,忍不住開口:「周老是覺得這事份量還不夠?死的人還不夠多?」
周飛白搖頭,「份量是夠了。
但那小畜生奸猾似鬼,動手前先潑了羅公子一身髒水,事後又沒叫人抓住任何把柄,你要想在官面上拿死他,太難。
況且,最重要一點.」
周飛白頓了下,掃視眾人:「羅司令要的是能替他平事的人,而不是整日給他添麻煩的蠢貨。我們若因此事哭上門去,只會顯得,我們武行無能,不堪大用。」
「周老...跟我想的一樣。」
趙季剛聲音平穩:「那依周老之見,此事該如何了結?」
「官面上拿他沒辦法,那就從官面之外尋他麻煩。
這世上若事事都要講證據,尋官府,那我等還練武做甚麼?」
周飛白眼中閃過幾分冷色,語氣平淡地緩緩說道:「江湖之事,自該按江湖的規矩來辦。」聽到這句話,趙季剛終於將目光從腳下的白布上移開,慢慢抬起頭來,神色平靜地開口:「那就依周老所言,江湖事,江湖了。
找人傳話出去,就說我武行總會一一要重開玄武臺!
替那些枉死在青聯幫暴徒槍下的同袍..討一個公道!」
說完,轉身離去,再不看地上一眼。
彷彿那白布底下蓋著的,並不是他趙季剛親生兒子冷冰冰的屍體。
清晨,盛海公共租界街頭。
頭頂「刺啦」爆著幽藍火花的電車沿著鍠亮的軌道平緩駛過,小轎車的喇叭聲時不時響起,黃包車跟泥鰍似的在車輛和人流的縫隙間靈活穿行..
車水馬龍,行人如織,一片繁華祥和的景象。
忽然,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飛快跑至街口的路燈底下,扯開嗓子大喊:「號外!號外!驚天血案!武會變作修羅場!」
「看報!最新訊息!新一屆盛海武會遭持槍暴徒血洗!死傷數十!會場變屠場!」
「前盛海四公子之一、武道總會會長之子趙天鵬身死!幕後真兇,疑雲重重!」
這叫喊聲一出來,便猶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池塘,瞬間掀起軒然大波。
原本還在街上正常走著的人們,開始紛紛朝那叫喊的報童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