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冬月廿五。
這是個極好的晴天,好得過分。
天空是那種冬日裡少見的、澄澈到近乎虛假的湛藍,沒有一絲雲,也沒有風,陽光金晃晃地潑下來,落在人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反而像一層薄薄的、冰涼的漆。
今天是盛海武會的最後一日,舊城隍廟前的廣場上,氣象與之前迥然不同。
那些賣藝的、叫賣的、設賭的攤子全被清空,地面掃得不見一片紙屑,露出被無數鞋底磨得發亮的青石板。
人群依舊黑壓壓地攢動著,卻少了許多往日的喧騰躁動,多了些屏息凝神的肅穆一無數道目光,此刻齊刷刷投向正從廣場邊緣走進來的一行人。
打頭的是個身量高挑、面容俊秀的西裝公子,身後左右緊跟著兩名鐵塔般的巨漢,再之後則是十餘名隨從護衛。
他們行至主席臺前,臺上立時有人小跑著迎下,兩名巨漢和隨行護衛俱被攔下,唯有西裝公子一人被恭敬地迎上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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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響起輕微的騷動,不少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地議論傳播著這西裝公子的來歷身份。直至一陣預熱的鼓聲輕響,嘈雜暫歇,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伸長脖子朝臺上望去,臉上不由得泛起絲絲的期待之色。
等了將近一早上,腿腳都快站發麻了,這最後的「授魁大典」.總算是要開始了。
「傅公子,就等您這位「武祭酒』了。」
多日不見,身為武會總管事的鄭濟倉還是那副一團和氣的圓融模樣。
他笑容滿面地引著傅覺民上臺。
只見傅覺民原先「坐碑」的位置跟前,此時立了扇繪有「江崖海水」圖樣的漂亮屏風,屏風前有設紫檀長案,案上擺著香爐、令旗、托盤.托盤上覆著明黃色的綢布。
長案一側,一道鋪著紅氈的斜坡,連線著下方新搭的朱漆紅木高臺。
高臺上最顯眼的便是一面直徑數米的豎立大鼓,鼓架上也綁了些紅緞作飾。
鼓架前,是分開並列站好的六人。
鄭濟倉主動給傅覺民介紹,從左往右,分別是此屆武會決出的「武魁首」「武榜眼」「武探花」「武傳臚」「武經魁」和「武亞魁」。
比武是昨日就打完了的,前五者俱是「武魁」,奪得第一的,是個名叫楊烈的武師。
一身藏青短打裝扮,五官英俊,身姿健拔,端是一副好相貌。
傅覺民目光隨意掃過六人,只在兩人身上略作停頓,一個自然是被他欽點保送至決賽的劉松陽。劉松陽雖然得了葉還真的《五禽功》真傳,但年紀和武功都尚淺,不出意外拿了倒數,但好歹也混了個「亞魁」,不管怎樣都算是給五勝武館漲臉了。
另外一人..則是個三十左右、瘦削冷峻的漢子。
名叫張毅,拿了「探花」。
傅覺民之所以對其稍作留意,是想起來當初前往五勝拜師時,手底下人曾和此人起過一點小衝突,他好像還有個兒子。
此人實力是受過大貓親自檢驗的,實打實的通玄境武師,還踢了校場街半條街的武館,能拿第三的名次倒也不奇怪。
張毅顯然也記得傅覺民,還跟傅覺民稍稍對視了一番。
傅覺民打量完這些人,收回目光,掃視兩側。
主席臺上基本也還是之前的那些人,不過..也還是多了個別的新面孔。
「這位,想必便是趙天鵬趙公子了吧?」
傅覺民目光落在一身著藍色對襟衫、外罩玄色馬甲,左邊拇指頭上戴好大一枚玉扳指的貴氣青年身上,隨口地詢問身側鄭濟倉。
鄭濟倉還未回答,那青年倒率先一步開口。
「是我。」
趙天鵬對著傅覺民冷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陰陽:「掌公子倒是好大的架子,二請三請四請...我還以為你今天是不來了呢?」
「甚麼話」
傅覺民搖頭,語氣平淡無波,「你趙家的七十萬大洋就送來五萬,這筆帳未清,我怎麼也得過來看看。」
「你!」
趙天鵬聞言,臉上霎時漲紅,眼中羞憤之色閃過,下意識就要站出來,卻被旁邊灰髮灰衫的周飛白不留痕跡地輕按住手背。
趙天鵬瞬間清醒,強行壓下怒火,深吸一口氣,盯著傅覺民緩緩道:「你儘管放心,只要坐好你這武祭酒的位置,助此次武會圓滿禮成,剩下的六十五萬大洋,一個子兒都不會少。」
傅覺民笑笑,假意沒看見他們之間的小動作,直接越過他,在自己的祭酒尊位上坐下。
隨即招來鄭濟倉,淡淡吩咐一聲:「準備好就開始吧。」
「哎。」
鄭濟倉笑嘻嘻地應上一聲,轉過身,臉上笑容盡斂。
隨手拿起一個銅皮喇叭,神情冷漠地宣佈一聲:「授魁大典開始!」
下一刻,廣場四角預先架設的銅鑼被同時敲響。
「咣!」
鑼聲壓下嘈雜,舞獅隊即刻進場,一串串的鞭炮點起,彩屑紛飛..場下頓時爆發出如雷的叫好聲。數名手持相機的報社記者從主席臺兩側跑出,對著臺上臺下便是一堆亂拍,鎂光燈閃個不停。整個會場歡騰如沸,臺下熱鬧非凡,臺上卻肅靜一片,所有人面無表情,有種詭異的冷清...一臺之隔,仿若兩個世界。
「擎天鼓!」
一聲大喊,鑼聲愈密。
緊跟著便見武魁臺上,那名為楊烈的英武青年動了起來,一把接過旁邊司儀遞上的、紅布包裹的鼓槌,快走兩步,拔地而起,猛地一槌重重捶打在那巨大威嚴的豎立大鼓鼓面上!
「咚」
「好!」
場下爆發的喝彩聲幾乎要蓋過鑼鼓和鞭炮之聲。
這一項流程名為一一擎天鼓,取「武魁首,擎天柱」之美意,武魁之中,唯有魁首才有資格去敲那大鼓楊烈連擊三次,鼓聲連綿,叫好聲不斷。
待三次擊鼓完畢,鄭濟倉又一聲大喊。
「授魁!」
喊完,恭恭敬敬面向傅覺民,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匯聚至傅覺民身上。
傅覺民淡然起身,行至紫檀長案前,鄭濟倉笑著伸手揭開桌上的明黃緞布,只見底下整整齊齊地擺著六塊明晃晃的金色令牌。
冬日的陽光照在令牌上,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光斑。
傅覺民隨手拿起一塊令牌,底下那身為武魁首的楊烈,微眯著眼睛,沿著斜坡高臺,一步一步地率先走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