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哪裡的權貴圈子,第一個要看的,永遠是出身。
趙天鵬就屬於「出身」不好的那一類。
他爹趙季剛,盛海武道總會會長,盛海武行行首,手底下十幾家武館,大大小小數十家鏢局...
外人看來風光,實則在真正的權貴眼裡,屁都不是。
他們只會記得他爹趙季剛在十八鋪的碼頭扛過大包,他娘以前是青聯幫漕運堂口下的魚檔妹。
他穿上這一身錦衣大褂,那些穿西裝的公子哥面上客客氣氣地喊他一聲「武公子」,待他轉過身去,便笑他是個上不了檯面的「土包子」。
所以羅承英瞧不上他,只當他是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去他媽的盛海四公子!
盛海四公子從來都只有三個!他趙天鵬,向來都只有陪坐的份!
所以趙天鵬盯上蘇爾佳羅氏這位歸門的「寡婦」。
他特地打聽過了,女人名叫蘇慧,雖十三歲就出閨嫁了人,但嫁的是個短命郎,還沒過門丈夫就死了。
如今也就三十出頭的年紀,身段長相俱是一流。
若是能娶了她,趙天鵬也算是沾上點前朝的「皇親國戚」,到時候就算盛海的新貴圈子還是瞧不上他,他也能站到前朝遺老的圈子裡,理直氣壯地鄙視回去!
這事若是成了,洪毅的事算個屁?他回到家,他爹非但不會再怪他,反而還要誇他一聲「好!」。
「少爺,蘇小姐那邊暫且先放一放吧.,出大事了!」
頭戴瓜皮小帽的男人躬著腰,滿頭大汗,一臉的焦色。
趙天鵬見對方這副樣子,心中咯噔一聲,下意識便想到洪毅之事,但嘴上依舊強硬,「甚麼事能大得過蘇小姐?」
「您在新界的房子,還有車子,今早全被人一把火給燒了!」
「甚麼?!」
趙天鵬聞言再也裝不住鎮定,霍然起身。
「哪輛車子?」
趙天鵬眼睛圓瞪一他有好幾輛車子,多半是傳統的馬車,新式轎車只有一輛,還是他磨了父母好久才買的,平日只捨得在高階西洋酒會上開出去充門面。
「都燒了,連殼都不剩。」
男人一邊擦汗一邊回道:「還有老爺讓少爺代管的那幾家武館和鏢局,也被人砸了...」
趙天鵬氣得眼前發黑,「誰幹的?!」
「青聯幫。」
男人一臉的苦相,「他們甚至連主家的生意都攪了,武館還好,鏢局可就慘咯...
眼下,盛海各大的碼頭,都已經不許咱們趙家的鏢船進出。」
「青聯幫..傅靈均!」
趙天鵬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手裡兩顆玉球捏得「咔咔」作響。
在盛海,能卡住碼頭漕運的,也就只有青聯幫了。
燒房、燒車、砸館...更是妥妥的幫派手段。
而會導致青聯幫勢力如此瘋狂針對,想也不用想,必定是他和羅承英三人謀劃落空後的反噬來了。
想到這裡,趙天鵬不由更為鬱悶。
媽的,這個計劃是羅承英提的,主意是陳清源出的,他就是從中做些幫襯。
計劃失敗,兩人沒甚麼損失,拍拍屁股就當無事發生,而他不僅摺進去一個通玄境的叔輩高手,結果還得一人承受對方後續全部的兇猛報復。
這上哪說理去啊。
「少爺,老爺說...讓您立馬回去。」
「我知道了。」
趙天鵬強忍住內心的怒火和憋屈,深吸一口氣,大手一揮:「備車。」
「少爺..咱沒車了。」
「那就趕緊去叫!」
「哎,哎。」
男人點頭哈腰地應聲,趕忙跑出去。
趙天鵬氣得翻了個白眼,正要邁步走出包廂。
就在這時,外頭卻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趙天鵬在這兒嗎?」
「不知各位老總找趙公子何事?」
「滾開!」
趙天鵬聽著聲音,尚未回神,便聽「嘩啦——」一聲,包廂門簾被人大力掀開,一大群穿墨綠制服、手持洋槍的巡警魚貫湧進,轉眼便將整個貴賓包廂擠了個水洩不通,連用作遮擋的屏風都被推到角落去。
領頭是個油頭齊整,臉膛紅潤的胖子,見到趙天鵬,頓時眼前一亮。
「你就是趙天鵬?」
趙天鵬喉結滾動,強作鎮定地點頭:「是。」
「抓起來!」
數名巡警立刻上前,伸手按住趙天鵬左右肩膀,趙天鵬又驚又怒,掙扎道:「你們做甚麼?憑甚麼抓我?」
胖子冷笑開口:「現在懷疑你跟前些日子在羅租界發生的數起洋人謀殺案有關,請配合我們回巡捕房調查。」
「你放屁!」
趙天鵬一怔,隨即怒吼:「我快半年沒去過羅租界了。」
「這話你說了不算,得我們查了才知道。」
「是傅靈均讓你們來的!」
趙天鵬盯著面前的胖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胖子面帶微笑,不置可否。
被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指著,趙天鵬深吸一口氣,反倒冷靜下來,任由雙肩被人按住。
「跟你們走可以,但我要打個電話。」
「是想找羅承英羅公子幫忙?」
胖子笑眯眯地問。
趙天鵬睨他一眼,冷笑著也不說話。
胖子上前一步,湊近了拍拍趙天鵬的胸口,輕嘆道:「趙公子啊,我勸你還是別費這勁了.
」
趙天鵬皺眉,「你甚麼意思?」
胖子用一種近乎同情眼神看著他:「知道為甚麼是我們羅租界的巡警來抓你嗎?
逮捕令是從羅尼亞大使館直接發出來的,你攤上這事,除了警備司令部的羅司令本人發話,整個盛海,沒人能撈你出來。
就算是羅公子也不行。
接下來的日子,你就老老實實在我們巡捕房呆著吧....看你得罪的那位爺,甚麼時候氣消了,興許心情一好,就把你給放了。」
說完,不管趙天鵬發愣的表情,大手一揮,「帶走!」
十幾名巡警立刻壓著趙天鵬朝包廂外走去,沒多久,整個文和劇院戲苑內,都能聽見趙公子羞憤不甘地怒吼:「放開我!我是被冤枉的!
我要見我爹!我要見羅承英!我要見陳清源」
就在不遠的某個貴賓包廂,有丫鬟模樣的女孩收回透過門縫好奇窺探的目光,合上門,轉身壓不住滿臉的喜色。
「小姐,那姓趙的好像是得罪了甚麼人,被警察給帶走了。
謝天謝地,總算是沒有牛皮糖一直黏著我們了...」
包廂內坐著一身旗袍的清貴麗人卻像是根本沒聽女孩在說點甚麼,眼神一直專注地落在底下的戲臺上。
忽的,她輕聲開口:「穗穗,有大洋嗎?」
「有嘞。」
女孩趕忙去翻兜,嘴上卻忍不住嘟囔:「小姐,你又想往戲臺子上丟大洋?
老夫人要是知道,肯定又要說你了。
自從這趟回來,你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老夫人的話也不怎麼聽了...」
「就你話多。」
清貴麗人接過女孩遞過來的大洋,笑罵一句。
她頓了頓,望著掌心幾枚銀元,聲音輕緩似自語:「你不懂。
我十三歲就去了灤河,當了快二十年的「林家姑奶奶」。」
她抬眼,眸裡映著臺下晃動的光影,「現在,林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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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做..蘇慧。」
不知想起甚麼,她忽然唇角一彎,學著記憶裡某人那副瀟灑又跋扈的樣子,身子前傾,將大洋朝著戲臺邊用力丟去。
丟完趕緊縮回身子,像個偷幹了壞事的孩子一一臉心虛,卻掩不住眼角眉梢漾開的笑意。
丁家,墨園。
練功房內,傅覺民赤著上身,雙手插在一隻盛滿渾濁藥液與斑斕毒物的深缸中,任由尺長的蜈蚣在臂間爬行纏繞。
一旁,大貓面無表情地稟報著。
「他竟然沒有拒捕?」
聽到趙天鵬乖乖被羅租界巡捕房的人帶走,傅覺民俊秀的臉上不由掠過一絲清晰的惋惜。
「看樣子還算沒有蠢到家。」
辦事之前,他特地吩咐過租界巡警,一旦趙天鵬有任何抵抗的表現,便直接當場射殺。
現在,卻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