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子彈落下,濺起蓬蓬的木屑與泥花,灰衣刀手像聞到血腥氣味的鬣狗般瘋狂湧上,青聯幫的漢子接連倒下。
大小貓一左一右將傅覺民護在身後,子彈落在兩人身上,發出敲擊厚革般的悶響,彈頭叮噹墜地。
一行人退到就近一個巷口位置,傅覺民此行帶來的青聯幫漢子就死得只剩一半不到。
大貓將身子橫亙在巷口,兩米多高、魁梧雄壯的身軀宛如一面密不透風的厚牆,將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子彈和利刃破空的聲響全被擋在外頭,大貓依舊平穩的聲線穿透嘈雜,在一眾人耳邊響起。
「護公子進樓。」
剩餘的青聯幫漢子這才如夢初醒,開始簇擁著傅覺民向筒子樓側門進口的方向跑去。
可剛一回頭,便見巷尾也冒出諸多灰衣刀手來,頭頂上亦有子彈潑下。
又是五六名青聯幫漢子噴血倒下,忽聽一聲低喝,一片濃密的「烏雲」自眾人頭頂急速掠過,緊跟著「砰」的一聲悶響,砸起數聲慘叫。
小貓的身形從隊尾變至隊頭,兩隻手各抓一人當作盾牌,直接朝巷尾方向狠狠衝撞而去。
一時之間,不知道響起多少聲悶哼低呼....那股從巷尾湧出的灰色濁流竟硬生生被小貓給堵住。
「嘭!」
一名青聯幫漢子猛地一腳踹開鎖住眼前老舊上鎖的樓門,驚起內裡一隻打盹的老貓。
七八個漢子七手八腳地擁著傅覺民進去,還沒等他們喘上一口氣,樓內幽暗深處,一點火光修然炸亮一「砰!
「」
踹門的漢子吭也沒吭一聲,面色猙獰地不甘倒下。
剩下人悚然大驚,有數人主動擋在前頭,剩下的幾人則護著傅覺民從進門口處的一處狹窄樓梯迅步往上。
弄堂內槍聲不斷,火光明滅間,一行人才堪堪走到二樓樓梯轉角,最底下負責斷後的兩個青聯幫漢子就已被打成篩子。
一行人剛上到三樓樓梯,便聽見二樓處大片嘈雜的腳步聲響起。
那些埋伏的槍手刀手彷彿無處不在般,從各個方向湧現出來。
好在護送傅覺民的這批青聯幫漢子應對此類情況似頗有經驗,再加上傅覺民偶爾的出言提點,他們總能在出其不意的地方找到出路,在一棟棟彼此相連的老式筒子樓內穿來跑去。
終於,在一處舊寓樓二樓,槍聲和腳步聲似乎暫時遠去,此時,護在傅覺民周身的青聯幫漢子也只剩下四人。
「等等。」
這時,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神情惶惶的青聯幫漢子卻忽然被傅覺民出聲叫住。
傅覺民看著眼前幾人,慢慢脫下身上的黑色猞猁絨大衣,平靜開口:
「出來一個,帶上衣服分開跑,否則..我們一個也走不掉。」
幾個漢子面面相覷,互相對視一眼,很快的,一名漢子上前一步,快速從傅覺民手裡接過大衣順勢披在自己身上,咬牙道:「公子..」
「放心。」
傅覺民看著他,聲音沒有波瀾:「幫裡的規矩我知道。你走之後,無論丁姨給多少安家費,我傅覺民都再補三倍。」
「望公子能記著現在說過的話。」
那漢子深深看了傅覺民一眼,抱了抱拳,而後頭也不回地朝一側跑去。
剩下三人中分出兩人迅速跟上,三人一邊跑,一邊有人扯起嗓子大喊:「人在這!」
望著三人將追兵向遠處引去,傅覺民目光轉向原地沒動的最後一人,「你怎麼不跟著去?」
漢子低頭避開他的眼神,恭聲道:「總有人得在公子身邊,也算有個照應。」
「你也有心了。」
傅覺民語氣欣賞地拍了拍漢子的肩膀,而後頭也不回地轉身便朝樓上走去。
漢子亦步亦趨,跟著傅覺民往舊寓樓上走去。
上到二至三樓的樓梯轉角,傅覺民忽然就停住了。
他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會再被人追上,渾然沒有半點正在被人追殺的覺悟,甚至還有閒情在樓梯間站定,透過牆上那些鏤空的磚孔與巴掌大的破窗,饒有興致地打量樓下混亂的景象。
身後的漢子看著面前背對自己而立的傅覺民,昏暗中,一雙眼眸精芒閃動,右手開始慢慢向腰間摸去。
就在他握住刀柄的剎那,忽然,一個聲音冷不丁地響起「有火嗎?」
漢子渾身一激靈,右手如觸電般縮回。
而等他看清眼前,卻發現站在牆邊的傅覺民壓根沒有轉身,只是背對著他隨意招了招手。
漢子的心虛這才退去,緊跟著一股越發濃烈的兇狠從眼底湧上來。
「有,公子稍等。」
他再次摸上腰間的那柄短刀,這次沒有任何猶豫,眼神冰冷地舉刀便朝面前之人脖頸要害狠狠刺去。
刀鋒如出洞之毒蛇。
他幾乎已經能預見接下來鮮血噴濺的畫面,以及從此以後平步青雲、燦若錦繡的大好前程。
可惜..
「鏗」
還未等這一切美好的幻想有半點實現的苗頭,就被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夾,給徹底夾碎了。
對牆而立之人連頭都沒回,背後像是長了眼睛,只是隨隨便便地伸手過來...
精鋼打造的刀尖,就好像鬆脆的餅乾被輕鬆斷。
緊跟著又順勢往牆上一抹。
「嗞啦—
」
刀尖與牆面劇烈摩擦的刺耳聲響中,一蓬刺目的火星迸濺開來,仿若當真擦亮了一根洋火。
陰暗中一點暗紅被點亮,嫋嫋升起的青煙中,傅覺民夾著被點燃的香菸緩緩轉身,俊美的面容在明滅的火光下顯得隨意而從容。
「誰安排你們來的?」
持著半截殘刀的漢子臉色煞白,噔噔連退兩步,看傅覺民的眼神就跟見到鬼一樣。
從第一個殺手暴露開始,傅覺民就已經開啟【幽聆】。
方圓數里範圍的形勢,全都毫無遮擋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若是想走,有一百個辦法可以輕鬆逃出昇天。
之所以留到現在,無非是想看看這場明顯精心預謀的刺殺,背後真正主使之人的身份。
能在他身邊的青聯幫護衛中安插人手,還跟他有仇的,他大概能猜到一個,只是不確定...還有沒有。
被當場戳穿的青聯幫漢子神情緊張地慢慢向後退去,傅覺民也不攔他,輕吸一口煙,而後將目光轉向三樓樓梯口的方向。
很快的,便聽一連串雜沓的腳步聲響起。
緊跟著上下樓梯口,同時湧出大批神情冰冷的灰衣刀手,瞬間將這狹小的樓道堵得水洩不通。
灰衣眾中,一個打著厚重發蠟、頭髮油亮、一身錦衣的鷹鉤鼻男人大步走出。
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冷笑著朝傅覺民丟出一物—
一件被血浸透的猞猁絨大衣重重摔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先前被有些被嚇到的青聯幫漢子此時也彷彿再次找回那份丟失的膽氣,飛快跑上去,衝鷹鉤鼻男人恭恭敬敬地喊了聲:「九爺。」
後者微微頷首,而後居高臨下,眼神玩味地上下打量傅覺民:「大名鼎鼎的盛海掌公子,可惜啊可惜...今天卻要死在我嚴老九的手裡了...
被眾多刀鋒和槍口指著的傅覺民,此時臉上卻尋不見半分的驚惶或緊張之色。
他微仰著頭,靜靜看著臺階上的鷹鉤鼻男人。
忽然,傅覺民掐滅手中菸頭,衝男人露齒一笑。
滿口白牙,盡顯森然。
霎那間,樓道槍響!
「砰!!」
突然乍起的一瞬火光之下,樓道昏暗的牆壁上,彷彿有甚麼猙獰可怖的龐大陰影一閃而逝。
緊跟著。
「轟!」
「砰」
彷彿近在咫尺的槍響,驚起床邊假寐的唐念真。
她幾乎如條件反射一般彈向視窗,待看見樓底下飛速穿梭的一道道人影,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懷霜!快走!」
唐念真都顧不上再做偽裝,匆匆披上一件衣服,便拉起床上的李懷霜向門口衝去。
她將李懷霜牢牢護在身後,舉著手槍在門口稍作躊躇,而後一咬牙,猛地拉開房門門外空無一人,只聽見遠處有隱約的喧譁。
唐念真稍鬆口氣,目光疾掃左右通道,旋即毫不猶豫,拉著李懷霜向旅館後門的方向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