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卷宗...」
傅覺民環視屋內林立的深色檔案櫃,目光最終落在青年身上:「都是你一人整理的?」
「是又怎樣?」
青年從櫸木桌後走出來,刻意用身子擋著後邊的木門,「你還沒說清楚,你們究竟是甚麼人?」
他說話時眼神不斷朝身後瞥去,緊繃的肩膀洩露此刻內心的緊張和不安。
傅覺民假裝看不出他的異狀,隨手拈起桌角一本邊角泛黃的舊書,搖頭道:「這些古書不少都是孤本吧,卻只能落在這裡任憑水泡蟲蛀...」
「你知道這裡總共有多少本古籍?你知道我一個人搬上搬下,一本本晾曬修補,全部過一遍要耗費多少工夫?..」
青年突然激動起來,用力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冷笑道:「盛海這個季節,一個月能有幾個晴天?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缺錢?」
傅覺民放下手中舊書,目光平靜。
青年臉上掠過一絲窘迫,梗著脖子不說話。
「內務部沒有專款下撥?」
傅覺民環顧四周:「這所謂的研究院,不會就只有你一個人吧?」
「這問題你應該去問內務部部長!」
青年憤憤整理桌上散亂的古籍資料,「自我接手稽古苑,新民政府只送來一塊牌子。
錢?一毛都沒見過。」
「那你靠甚麼維生?」
傅覺民搖頭,「總不會就靠偶爾給三流怪談小報講幾個故事換錢吧。」
「我...」
青年語塞,別過臉去,「關...關你甚麼事情?」
傅覺民指節輕叩桌面:「我出資修繕此地,再僱人照料你起居。每月另付薪酬,研究需要甚麼,儘管開口。」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條件是我要你幫著我幹活,以及此處所有資料隨時的閱覽權。」
青年拾掇的動作頓在半空,轉過頭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傅覺民。
傅覺民也懶得跟他再廢話,隨意抬手,身側大貓自然知道他是甚麼意思。
憑空變魔術般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砰」的一聲丟在桌上,袋口散開,露出白花花的大洋和燦燦金圓鈔。
傅覺民這一招向來屢試不爽。
青年明顯被鎮住了,凝視傅覺民,語氣鄭重:「你到底是甚麼人?」
「我說了,我是「問津報社」周小姐介紹過來的。」
傅覺民伸手從西裝內襯的口袋,拿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桌面上,慢慢道:「跟你一樣,都是對這些方面非常感興趣的人。」
傅覺民放在桌上的是一枚「厭」字古玉,和一塊好似破舊皮革的東西。
既是誘餌,也算試探。
青年果然被吸引,忙在毛衣上擦淨雙手,小心翼翼捧起兩樣東西。
也不知他從身上哪個口袋裡翻出來一個破破爛爛的放大鏡,對著兩樣東西翻來覆去地摩挲端詳。
「這玉上有妖..不對,好像是異種的氣息...水異...」
「異種?」
傅覺民捕捉到這兩個字,神色微動,還未開口發問,卻見青年已經捧著兩樣東西噔噔噔跑到角落的化學實驗臺去。
拿著一臺不知從哪淘來的老舊顯微鏡,研究半天,才慢慢走回來。
「你剛剛說的話作數?」
青年將兩樣東西推還給傅覺民,臉上的表情變得鄭重。
傅覺民掃了眼桌上的錢袋,笑笑不說話。
青年似乎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蠢了,於是換了個問法,「要我效力...具體,是做甚麼?」
傅覺民拿起那枚厭字古玉,淡淡道:「替我搜尋,還有想辦法解決此類詭物。」
青年低下頭,沉思片刻,道:「我得跟人商量一下。
說完,他轉身飛快走回背後的某扇木門裡。
很快的,門內便傳出動靜。
「我是人,我也要吃飯!難道要我餓死在這個地方,等屍體臭了,才叫人發現?」
「他說的沒錯,我一個人確實顧不過來,已經爛掉好多書了..我想抄,可我已經快連墨水都買不起了。」
「..南面的櫃子去年就已經塌過一次,我還想接一盞電燈,還有修你的傘...我需要錢!」
「茵茵..茵茵你聽我說!」
門內似乎有兩個人正在爭吵,時不時還有臉盆、熱水壺之類砸在地上的巨大聲響,但詭異的是,從始至終在門外只能聽見青年一個人的說話聲。
而在傅覺民【幽聆】的感知裡,門後的畫面更為詭異—此時的頹廢青年正對著立在房角的一柄破爛油紙傘,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公子。」
「嗯?」
傅覺民轉頭,正對上大貓平靜的眼神,「這屋子裡...」
大貓指著爭吵聲不斷的房間,道:「只有一個活人。
「我知道。」
傅覺民不以為意地拾起面前一張泛黃老照片,照片上印的似乎是甚麼大型動物的骨骸,但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他隨手將照片放下,略顯詫異道:「你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嗎?」
大貓搖頭,「早年碰見過幾次。
像蒼蠅,近不了人身,又惹人厭,卻也打不死...不知道公子竟然對這類玩意感興趣。」
傅覺民一時失笑,心中卻閃過一絲明悟—原來就算是通玄境武師,對鬼物一類的存在似乎也沒有甚麼太好的解決辦法。
「他們能圖我甚麼?!這個世上,也就你會在乎我這種人了!」
房間裡的爭吵最後因青年的一聲大吼戛然而止。
青年重重摔門而出,眼圈紅紅的,看著好像哭過。
他一臉決絕地快步走至傅覺民面前。
「正式認識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朝傅覺民伸出一隻手:「前朝欽天監第三十八任司天監正,稽古苑現任院首,內務部特等民俗研究院主任..
顧守愚。」
青年自報家門的那一長串頭銜聽得傅覺民有些發愣,但很快含笑伸手,「傅靈均。」
十分鐘後,兩人在一張被強行清理出的相對乾淨的櫸木桌前相對坐下,大貓小貓兩人跟門神一般立在一旁,面無表情地冷冷盯著不遠處的古怪木門。
「欽天監甚麼是真的嗎?」
傅覺民率先打破略顯尷尬和沉默的氣氛。
「當然。」
名叫顧守愚的青年立馬點頭,「欽天監監察天下妖異,測算國運,自古就有...我是有身份令牌的。你等等,我找找看丟哪兒了.」
「行了。」
見他真要起身翻找,傅覺民趕緊抬手製止,「我信。不如先說說你對這些玩意的瞭解吧。」
他環指四面堆成牆高的檔案櫃。
不料顧守愚卻一臉認真地反問:「這問題應當我問你才對。
你對這些...瞭解多少?
知道這點,我才能清楚自己能給你提供多大的價值。」
傅覺民有些意外,看樣子眼前這個名叫顧守愚的青年只是性格古怪,但並不蠢,相反的,他反而比一般人能更快擺正自己的位置。
傅覺民想了想,將自己遇到烏鱗蛇妖、慈尊鼠妖,還有水猴子和畫皮鬼物的事情均跟對方說了。
顧守愚仔細聽著,不時還做著筆記。
「也就是說,你之前遭遇過一次鬼類,兩次妖屬,還有一次疑似異種。」
傅覺民第二次從對方口中聽到這幾個詞,神色微動,「這算是你對它們做出的型別劃分?」
「是前人做的。而且準確的說,這不單單是種類劃分...」
顧守愚正色道:「它們的種類有很多,就像我在檔案櫃外標註的那些...」
他指了指周圍的木質檔案櫃,「種類繁多,難以計數。
我剛剛說的,更大程度是一種品級上的劃分。」
「品級?
傅覺民眨眨眼睛。
「對。」
顧守愚想了想,解釋道:「就好像兔子,狼,還有獅子這三者的區分...你能理解嗎?」
傅覺民眸光閃動,沉默一陣後開口:「詳細展開說說。」
顧守愚點頭,正打算介紹,話到嘴邊,卻又忽然改口。
「乾脆我帶你挨個去見見吧,加上你之前的親身經歷,正好有個印證和比較...」
「你知道甚麼地方有?」
傅覺民眼眸陡亮。
「當然。」
顧守愚合起筆記本,「盛海這一片的邪祟妖異,我大都熟稔。
有些是前人記錄在案的,還有些..是我自己挖掘發現的。」
「那再好不過。」
傅覺民聞言直接起身,整了整西裝,笑容燦爛,「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