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不緊不慢地朝著盛海西區而去,越過去,路邊便越平坦,路上的行人卻反而越稀少。
那裡是盛海頂級權貴們聚集的地界。
傅覺民坐在車內,隔著車窗看著途徑的一片片馬場、花房、網球場...偶爾才能得見一小塊的農田和荒地,更多的都是如珍珠般散落的一棟棟風格迥異的豪華宅邸。
他和傅國生已經停止對話,腦子裡還在想著有關丁夫人和自己那位死去孃親的事情。
前身生母早逝,連張照片都沒留下來過,前身對其記憶淡薄,更別說是傅覺民了。
他對便宜母親的記憶只有一個名字,很罕見的姓氏。
他娘姓「晚」,名晚晴冬。
像極了言情小說裡女主角的名字。
聽老爹傅國生嘴裡透露出來的意思,這位丁夫人還只是個黃毛丫頭的時候,和自己死去的母親是感情極好的姐妹。
「老閨蜜嗎?
關係好到能一口氣送出去半條街的那種...」
傅覺民雙手放在膝上,說不上來是怎樣的心情。
不管怎麼說總歸是個好訊息。
當然,具體怎樣還得等見過那位丁夫人之後才知道。
車子穩穩當當行了半個來小時,最終緩緩在一處地方停下。
到了。
車門從外被人開啟,傅覺民和傅國生下了車。
一名穿深赭長衫、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領著一大幫著水墨繡花短衣的傭人候在車外。
見到兩人,也不說話,上來拱了拱手,禮數做足便領著他們往前走。
呈現在傅覺民眼前的是個佔地甚廣的園子。
近三米高的青磚實疊風火牆將偌大個園子整個圍起來,牆頭覆著黛瓦,開著一排石雕鏤空的漏窗,隱隱能看到園內透出的墨深綠意。
待走到園子門口,只見門楣上掛著一綠底金字的匾額,上書「墨園」二字,落款....
傅覺民眼神微動,認出那個名字叫「聞之秋」。
進了園子,入門先見一長道的紫藤蘿架,當然這會兒是肯定沒有紫藤蘿花了O
再往裡,便是各式各樣精修雅緻的綠樹假山,亭閣水榭...路過一座由整塊岫巖打磨成的九曲橋,傅覺民還見著底下游過數尾珍稀的硃砂鯉。
在這座中式的庭院迷宮內兜兜轉轉不知走了多久,每次傅覺民覺得一應該馬上要到了,結果卻又是不知多遠走出去。
曾經他覺得傅家在深河的宅邸已經夠氣派豪華,然而進到眼下這座園子,才知甚麼是頂級富豪和鄉下土財主之間的差距。
終於,傅覺民望見一片玄色的琉璃瓦,緊跟著是一座巨大的廡殿式建築映入眼簾,還未等他細看,帶路的管家已經將他們往房子外一座暖亭引去。
遠遠便見著暖亭裡倚著一道女人的背影,身上披了件墨色的皮毛斗篷。
「夫人,客人到了。」
到了近前,女人轉過身來。
傅覺民看清女人的樣子,跟他想像的頗有些出入。
並不是標準的美人模樣,甚至可以說有些普通—一臉型微方,抹了淡淡的口紅,面板是一種冷色的白,眼神平靜中帶著絲淡淡的倦意。
女人衝傅覺民笑,然後目光轉向一旁的傅國生,說道:「國生,你先出去,我和靈均單獨有話說。」
傅覺民一怔,然後見老爹傅國生竟真點點頭,很自然地便出去了。
兩人之間的那股生分和疏離感,讓他開始相信眼前的這位丁夫人確實應該和傅國生沒有甚麼男女之間的關係,就算曾經有,現在也肯定是沒有了。
暖亭內旁人退盡,只剩二人。
傅覺民斟酌著該如何開口,女人倒是先一步衝他招招手。
「過來,走近些,讓我看看。」
傅覺民猶豫著往前走了兩步,垂首輕喚,「丁夫人。」
「叫我丁姨罷。」
丁夫人笑笑,而後很自然地便撫上他的肩膀,為他細細整理其實並不凌亂的衣領,動作熟稔的宛如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自家長輩。
「路上冷不冷?盛海的冬天溼氣太重,我剛來盛海的那幾年,每年一到冬天,真是恨不得裹著被子出門。
不過住久了..慢慢也就習慣了。」
「國生說,你們來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到了盛海,一大家子人全擠在那麼點大的舊房子裡,我聽著都覺得心疼...」
「往後,就在墨園住下,傅國生就別讓他來了,你多陪陪我...」
丁夫人語氣柔和,一句接一句。
她翻來覆去地撫拍傅覺民的衣領,卻彷彿並不是在跟他說話。
到最後,她停下來不說了,只是定定看著傅覺民。
傅覺民清楚地看見她眼底泛起微微的淺紅,其中翻湧的情愫卻複雜得令他看不懂。
「丁..姨?」
傅覺民試探著喚了一聲。
丁夫人眼中出現霎那的恍惚與失神,而後迅速別過臉去,當她再轉回來,整個人已然恢復最初的平靜,只是看傅覺民的眼神變得愈發柔和。
「靈均是吧。」
「丁姨。」
傅覺民禮貌點頭,兩人之間的見面,彷彿從這會兒才正式開始。
「你的眉眼和唇形,與鼕鼕真像。」
丁夫人細細端詳傅覺民的樣子,眉目裡透出幾分慈愛。
傅覺民乖巧地低著頭,也不說話,丁夫人又道:「聽國生說你平時喜歡耍槍,練武?」
傅覺民點頭,丁夫人笑了笑,而後輕輕拍手。
下一秒,傅覺民只覺眼前黑影一閃,兩道人影已突兀地出現在他跟前。
是兩個身高足有兩米多高的李生壯漢,猶如兩堵黑牆般佇立在暖亭間,腦袋幾乎要頂到天花板。
兩人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面板粗糙似花崗岩鑿刻,觀骨高聳,線條硬朗。
其中一人毫無表情地盯著傅覺民,傅覺民與他對視,瞬覺眼睛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下意識地【幽聆】開啟....
「咚——
—」
傳入耳中狀若擂鼓的心跳聲讓傅覺民眼皮狠狠一跳。
通玄!
而且兩個都是。
「大貓、小貓。」
丁夫人輕喚,兩名脖頸幾乎與頭同寬的壯漢立刻將腦袋垂下,溫順得宛如兩隻巨大的家貓。
「往後,你倆就跟著少爺。」
傅覺民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便聽丁夫人對他道:「他們兩個是我從小養大,自小練的童子功,忠心可靠。
讓他們跟著你,我再放心不過,你平時有甚麼事,有甚麼需要,也儘管吩咐他們去做...」
傅覺民面色數變,遲疑一陣後忍不住緩緩開口:「丁姨...」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丁夫人卻抬手將他後邊的話止住,微笑道:「你先聽我講,靈均。」
「你現在是在盛海,不是深河。
你爹傅國生這一輩子都活得窩窩囊囊,丁姨不想你學的跟他一個模樣。
你來丁姨身邊,若是想成事立業,丁姨便手把手教你;
若是甚麼也不想幹,有丁姨在,也足夠你在盛海當個舒舒服服的紈絝二代..靈均。
丁夫人忽然上前,慢慢替他整理衣襟,聲音輕柔似水,卻透著股難以言說的堅決:「你只需記住。這個世界上,如果只有一個人會無條件地疼你、護你,那一定不是你爹傅國生...而是我。」
щшш◆ ttκan◆ C〇 傅覺民神情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甚麼,該做甚麼反應才好。
「..明天晚上,我會在華林飯店設宴,到時候,領你見幾個人..」
暖亭內,四個人靜靜立著。
傅覺民沉默良久,終於輕聲應答:「全聽丁姨的安排。」
聽到這句話,丁夫人眉目舒展,臉上緩緩露出滿意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