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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新衣裳」和「妖怪」

2026-02-11 作者:林守鏡

窗戶被舊報紙糊滿的房間,15瓦的鎢絲燈泡投下灰黃昏暗的光,堪堪能照亮底下鋪在小桌上的一整張人皮。

這是張女人的皮。

膚質白皙、細膩,沒有絲毫的破損,看得出剝皮者手藝的精湛與高超,甚至連一根髮絲、一根眉毛都沒有缺失。

男人大半個身子俯趴在人皮上,一寸一寸檢查著皮子上的每一個容易令人忽視的細節。

活得越久,它就變得越挑剔,對「新衣裳」的要求也越是嚴苛。

為了製作一件能夠令自己滿意的「新衣裳」,從物色到選定再到最終動手,它有時候能花上兩三年的時間,甚至更久。

首先便是做衣服的料子。

必須是家世不差的小姐或少爺。

它不喜歡那些苦哈哈窮人家出身的人,因為好幾次挑中身段和長相都不差的,結果都剝得差不多了才發現,手掌心上全是幹活時留下的老繭。

比如它這次選的就是蘇南一家酥糖廠的二小姐,從小泡在蜜糖里長大,連針線都沒學過,一雙手又白又細又嫩,隔了這麼久,貼近了似乎都還能聞到皮子上散出的甜膩酥糖味。

它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寫信與對方成為筆友,然後不遠千里舟車奔赴,最後特地挑了個風景好的河邊,一點點剝下了她身上的皮..

現在,它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將這件「新衣裳」穿上試試了。

如果合身的話,它打算明天穿著她去租界逛會兒街,或許還能碰上幾個跟它搭讓的洋人,雖然它討厭洋人身上的臭味,但它很喜歡洋人各色各樣的漂亮眼珠子。

它先將身上穿的「舊衣裳」脫下,尖銳顧長的手指捻住「新衣裳」的兩角,往身上輕輕一披。

很快的,整張人皮開始變得「鮮活」起來,慘白的面板生出光澤,乾癟的肌理充盈飽滿,一雙眼睛也變得靈動水潤起來。

它站在鏡子前欣賞此時的自己,它見過太多少女青春曼妙的胴體,但眼前的這一具依舊叫它覺得滿意。

它心情不錯的開啟衣櫥,邊哼著曲子,邊從中挑選出合適搭配的衣服。

就在它剛剛扣好衣服立領上的扣子,忽然,房間外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誰?

它眉頭微蹙。

誰會來敲它家的門?

它沒有朋友,它交的每一個朋友到最後都會變成它櫃子裡的「衣服」,現在能勉強稱得上熟人的,就只有平時投稿報社的那幾個了,但也不知道它家的具體地址。

敲門聲鍥而不捨地響著,富有節奏,聽得出敲門的頗具教養。

落在它的耳朵裡,卻只覺得厭煩。

它討厭被陌生人打擾,尤其是在試穿「新衣裳」的時候。

它冷著一張臉朝門口走去,擰開門鎖,門縫裡站著個穿白西裝的英俊青年。

對方似乎一副失望要走的樣子,見它開門,明顯眼前一亮,「您好,請問《美人皮》的作者劉小姐是住在這裡嗎?」

「不是。」

它心情不好,所以態度很差,語氣生硬地回了一句便重重關上了門。

●тт kān ● O

可剛往回走了兩步,它的腳下卻又突然頓住。

等等!

它慢慢轉過身,腦子裡努力回想剛剛見到那名青年的樣子,很快的,它又一臉奇異地重新開啟了屋門。

「你找劉小姐?」

白西裝青年還沒走,見到房門再次被開啟,顯得格外高興。

「對。」

青年晃了晃手裡的報紙,「我是劉小姐的忠實粉絲,喜歡她的作品很久了,特地想來見見她本人。」

它笑著衝青年招招手,語氣溫柔,「那你進來吧。」

青年榮幸之至地跟它進了屋,它隨手把門關上,又順帶反鎖。

趁青年在屋子裡好奇四下張望之時,它也在細細打量對方。

從頭髮,到臉頰,再到手指..

黑暗中,它的眼眸越來越亮。

這真是一件頂好的衣服料子,它都忘了到底有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出色的皮子了,不論是長相還是氣質...

要是能把這一套做成「衣裳」收進櫃子裡..

「快坐。」

它笑吟吟地搬來椅子,青年道了聲謝,坐下後忍不住發了句小小的牢騷:「這屋子可真暗。」

「是吧,我也這麼說呢。」

它走向擺在牆邊立櫃上的茶具,笑道:「可劉小姐非要給窗戶糊上,說只有這樣的環境才能激發她的創作靈感..」

「原來您不是劉小姐呀?」

「你看我像嗎?」

它抿嘴輕笑,「劉小姐和林先生出去旅遊了。我是劉小姐的朋友,幫她看房子的。」

「真可惜..」

青年遺憾地嘆了一聲。

「勞駕,幫我夠下上邊的茶葉。」

它回頭看青年,眨了眨眼睛,故意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還有櫃子裡頭的方糖罐子。」

青年應了聲好,走上來幫忙。

它讓開半步,半倚在櫃邊含笑盯著青年的側臉。

它清楚記著自己現在的身份,是個從小吃貢品酥糖長大的富家二小姐,十六歲。

青年被它的目不轉睛看得微微有些臉紅,呼吸似乎也變得急促。

「拿下來了。」

青年取下它要的茶葉和方糖罐子,擱在茶水盤子裡,不敢看它的眼睛,匆匆坐回原來的位置。

它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忽然,它輕輕拍了一下自己光潔飽滿的額頭。

「哎呀!」

「怎麼了?!」

椅子上的青年唰一聲立馬站起來,語氣裡已經開始帶上幾分緊張。

「我想泡茶,可我忘了自己連開水都沒燒。」

青年一臉無奈地搖頭,它卻只留下一段銀鈴似的笑聲,端著茶盤飛快跑進一旁的廚房。

廚房裡空空蕩蕩,連個煤爐都沒有,可它本也沒想是進來燒開水的。

它開啟廚房的餐櫥,裡邊是一堆的瓶瓶罐罐,它一邊在其中翻找,一邊隔著道門跟客廳裡的青年說話。

「都忘了問你叫甚麼了?」

青年報出一個名字,接著似乎要站起來,「水燒上了嗎?要不要我進來幫你?」

「燒上了,你坐著等喝茶就行。」

它隨口敷衍,終於在一眾瓶罐裡找到自己想要的。

嬰兒巴掌大的小瓶,裡邊裝滿了白色的粉末,被它一點點倒進茶杯裡。

它有很多手段可以殺死一個人,但如果是要做「衣裳」的話,迷藥是最好的了,人活著的時候剝下來的皮才新鮮且富有彈性。

「你家是做甚麼的呀?」

它怕冷場,又問。

青年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做生意的,我這次來盛海就是陪我爹談生意的,本想借此機會見見劉小姐,可惜...

水燒開了嗎?」

「再等等!」

它倒完藥粉,把蓋子重新擰上,然後從手邊一個缸子裡胡亂舀了勺冷水倒進杯子裡。

「其實你這趟也不算白來。我等會兒可以讓你進劉小姐的畫室看看...」

沒等到預料中青年驚喜的回應,許是沒聽見吧,它也沒在意。

張開嘴,一段長長的粘膩暗紅的舌頭快速從口中伸出,一直伸到杯子裡,快速攪動,直至將杯子裡的水攪至溫熱。

「水開了!」

它衝門外喊道,因為說得太急,舌頭都沒完全縮排嘴裡,以致有些含糊不清O

可奇怪的,這次它依舊沒能得到青年的任何回應,門外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似乎有些異常。

該不會是等不及直接走了吧?

想到這個可能,它頓時變得焦急,忙捧起面前的茶盤,飛快推出門走出去。

「茶泡好了,我特地...」

它笑吟吟地邊走邊說著話,可剛走到客廳,腳步便是陡然一頓。

「啪一」

茶盤落地,刺耳脆響,混著玻璃碴子的茶水濺得滿地都是。

它呆呆站在原地,像是突然見到自己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到的畫面。

客廳,15瓦的昏黃電熾燈光下,坐在椅子上白西裝青年大半個身子浸在陰影裡。

在他背後,一絲絲的無形之升騰散發,宛若黑色的煙霧充塞整個客廳。

最後在客廳的天花板上,凝成一條只有它才能看見的烏鱗巨蟒虛影,冷冷俯瞰著底下。

「嘎吱——」

老舊的櫸木椅發出輕微的聲響,青年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朝它走來。

微微搖曳的昏黃中,只見青年慢條斯理地從西裝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塊白色手帕,一邊輕輕擦拭嘴角殘留的溼痕,一邊緩緩開口。

「抱歉,很想陪你再演下去。

但我是真的...忍不住了。」

「咯...咯咯..」

它牙關打顫,,二八少女的皮囊下,半屍半鬼的身體幾乎抖成了篩子。

天花板上的恐怖黑影隨青年的腳步一寸寸向外蔓延,一股與生俱來的本能恐懼像無數只從四面八方伸來的手,死死掐住它的脖子,令它喘不上氣。

「你..你是...」

它指著青年,牙關打顫地哆嗦道:「妖..妖怪!」

「呼」

尖嘯聲。

一隻戴了手套,幽光浮動的手掌突兀撕裂空氣,一拳重重鑿在它的面門上。

「咔嚓——」

面骨碎裂的聲音,它整張臉直接凹陷下去,緊跟著如斷線風箏般猛地倒飛而出,「轟」的一聲撞破門扉,消失在廚房的盡頭..

傅覺民甩了甩方才用力的手掌,深吸一口氣。

背後,那無數瀰漫的炁氣黑煙連同看不見的烏鱗蛇影,似乎統統被他吸入口鼻。

他全身發出一陣如機括上緊般細密連綿的骨鳴震響,整個人膨脹一圈,將合身的西裝稍稍繃緊,連氣質上也多出幾分說不出的邪異妖冶...

而後,倏然化作一道烏虹,猛地衝了進去。

「你怎麼...

還罵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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