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越野車,像一頭疲憊的鐵獸,駛離了崑崙的荒蕪,一頭扎進了燕京的燈火。
光。
無數的光。
霓虹、車燈、摩天樓宇的輪廓光,像一片沒有生命的,流動的星河,將這鋼鐵叢林,浸泡得,通體透亮。
凌霄靠在副駕,看著窗外。
這些光,刺眼,駁雜,充滿了,凡俗的慾望與焦躁。
遠不如,他丹爐裡,隨便一縷,火苗的顏色,純粹。
“不喜歡?”
凌戰的聲音,從方向盤後傳來,平穩,聽不出情緒。
“太亮了。”
凌霄回答,“蟲子,都喜歡,撲向亮的地方。”
凌戰沉默地開著車,沒有反駁。
因為,他知道,凌霄說的,是事實。
車,駛入了一片,被高牆與電網,隔絕出來的,靜謐區域。
這裡,沒有沖天的霓虹,只有,掩映在百年古樹下的,一棟棟,戒備森嚴的,深宅大院。
每一棟院子,都代表著,這個國度,最頂層的一股力量。
越野車,最終,停在了,一扇,硃紅色的,沉重的大門前。
凌家。
兩個,燙金的,古樸大字,懸於門楣之上。
沒有衛兵,沒有崗哨。
只有,兩尊,沐浴著月光,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雨的,石獅子。
車剛停穩。
那扇,尋常需要四人,才能合力推開的,厚重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門後,站著兩排,身穿黑色中山裝的男人。
他們站得,筆直,像兩排,沉默的標槍。
他們的眼神,沒有,普通保鏢的,警惕與兇悍。
只有,一種,古井無波的,內斂的,鋒利。
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內家高手。
凌戰,熄了火,拔下車鑰匙。
“下車。”
“客人,都到齊了。”
他推門下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凌霄,解開那根,油膩的安全帶,動作,帶著一絲,不耐。
他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草木清香與肅殺之氣的,冰冷空氣,湧了進來。
他抬起眼。
目光,越過那兩排,沉默如鐵的男人。
看到了,院子裡,停著的,一排,黑色的,轎車。
每一輛車的車牌,都足以,讓燕京的交通,為之癱瘓。
每一輛車旁,都站著,一個,氣息,遠超常人的,強者。
有,身穿唐裝,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老者。
有,一身戎裝,眼神,銳利如刀的中年將領。
還有,一個,穿著現代休閒裝,但,十指之上,卻,纏繞著,幾不可見的,黑色絲線的,年輕人。
這些人的目光,像無數根,淬了毒的針,齊刷刷地,刺了過來。
好奇,審視,輕蔑,敵意。
以及,深藏在眼底的,一絲,貪婪。
他們,就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而凌霄,就是那塊,被扔進池子裡的,血淋淋的,鮮肉。
“哼。”
一聲,壓抑不住的,冷哼,從人群中,響起。
一個,穿著,手工定製西服,相貌,有幾分英俊,但,嘴角,卻,掛著一抹,天生傲慢的年輕人,走了出來。
“凌爺爺,您可算回來了。”
他先是,對著凌戰,微微躬身,姿態,做得十足。
然後,他的目光,便,毫不掩飾地,落在了凌霄身上,那抹傲慢,瞬間,變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這位,就是,咱們燕京城,曾經的傳說,凌家三少吧?”
“聽說,您在崑崙,搞出了,好大的陣仗。”
“怎麼,一回到燕京,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穿不起了?”
他指的,是凌霄,那一身,從異世界回來,沾滿了,血汙與塵土的,破爛衣衫。
凌霄,看都沒看他。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
他的鼻子,輕輕動了動。
一股,濃郁的,肉香,混雜著,粉條與酸菜的,霸道香氣,從裡面,飄了出來。
豬肉燉粉條。
味道,很正。
看來,老頭子,沒騙他。
“趙家的,小崽子。”
凌戰,手中的柺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
“我凌家的人,穿甚麼,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我凌戰的孫子,就算是,披著一身麻袋,也比你這身,人皮,要,金貴。”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那個名為趙劍鋒的,年輕人的臉上。
趙劍鋒的臉色,瞬間,漲紅。
他剛想反駁。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劍鋒,退下。”
一名,肩上,扛著兩顆金星的,中年將領,走了出來。
他先是,對著凌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老司令。”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凌霄,那眼神,像兩把,最精密的手術刀,試圖,將凌霄,從裡到外,剖析開來。
“凌霄同志,歡迎回家。”
“我是,‘龍盾’特種行動組,負責人,陳默。”
“根據我們收到的,不完整情報,你在崑崙,似乎,接觸了,某些,對國家安全,構成,極高威脅的,‘未知存在’。”
“我希望,你能,配合我們的工作,將所有情況,如實……”
“我餓了。”
凌霄,開口了。
三個字,輕易地,打斷了,陳默將軍,那不容置疑的,官方辭令。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他的目光,依舊,望著主屋的方向,像一個,放學回家,急著吃飯的,孩子。
陳默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後的,那些,來自各個勢力的代表,臉上,也紛紛,露出了,錯愕的表情。
他們預想過,無數種,開場。
或,劍拔弩張。
或,虛與委蛇。
甚至,直接,動手。
他們,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無視。
徹底的,純粹的,將他們,這些,跺一跺腳,整個華夏,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當成,空氣的,無視。
“凌霄!”
趙劍鋒,再次,忍不住,跳了出來。
“你別,給臉不要臉!”
“陳將軍,代表的,是國家!你這是甚麼態度?!”
“你真以為,你在崑崙,弄些,神神叨叨的把戲,就能,無法無天了?!”
凌霄,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第一次,落在了,趙劍鋒的臉上。
趙劍鋒,被他看得,心裡,莫名一慌。
但,隨即,一股,更大的,被輕視的怒火,湧了上來。
他挺起胸膛,迎著凌霄的目光,冷笑道。
“怎麼?不服氣?”
“我告訴你,這裡是燕京!不是,你那,可以,裝神弄鬼的,窮山溝!”
“在這裡,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想在這裡,站穩腳跟,靠的,不是你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江湖騙術!”
“靠的,是,這個!”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又指了指,身後,那些,代表著,各大勢力的,豪門與將星。
“靠的,是家世,是背景,是,我們,這些,生來,就站在你頭頂的人,點頭!”
“懂嗎?廢物!”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又輕,又狠。
整個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霄的身上。
他們想看看,這個,攪動了世界風雲的,所謂的“神”,在面對,燕京城,最根深蒂固,最赤裸裸的,權力法則時,會作何反應。
是,暴怒?
是,隱忍?
還是,屈服?
然而,凌霄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著趙劍鋒,像在看,一隻,趴在餐桌上,嗡嗡作響的,蒼蠅。
然後,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默將軍的手,已經,悄然,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
那個,手指上,纏繞著黑線的年輕人,嘴角的笑意,變得,玩味。
凌霄的手,動了。
他沒有,隔空,打出一道氣勁。
也沒有,召喚,雷霆閃電。
他只是,伸出食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然後,將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耳垢,對著趙劍鋒的方向,輕輕,一彈。
動作,隨意,輕佻,充滿了,極致的,侮辱。
趙劍鋒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辱感,讓他,幾乎,喪失了理智。
“你找死!”
他咆哮一聲,體內,那修煉了二十多年的,家族秘傳內勁,轟然爆發!
一股,熾熱的,剛猛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炸開!
他腳下的,青石板,寸寸,龜裂!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一拳,轟向了凌霄的面門!
這一拳,足以,開碑裂石!
足以,讓一名,全副武裝的特種兵,瞬間,斃命!
“住手!”
凌戰的暴喝,與,陳默的驚呼,同時響起。
但,已經,晚了。
趙劍鋒的拳頭,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已經,到了凌霄的眼前。
他的臉上,甚至,已經露出了,一抹,猙獰的,得意的,笑容。
他彷彿已經看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廢物,被他,一拳,打得,腦漿迸裂的場景。
然而,下一秒。
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拳頭,停了。
停在了,距離凌霄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不是,他自己停下的。
而是,被,兩根手指,夾住了。
凌霄,只用了,食指和中指,便,輕描淡寫地,夾住了他那,足以,轟碎鋼板的,拳頭。
趙劍鋒,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一顆,恆星之上。
他那,無堅不摧的內勁,如,泥牛入海,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怎麼,可能?
這個念頭,剛剛,在他腦海中,閃過。
凌霄,開口了。
“你的拳頭,太慢。”
“你的力氣,太小。”
“你的內勁,太髒。”
他每說一句,夾著對方拳頭的手指,便,收緊一分。
咔嚓。
第一聲,是趙劍鋒的指骨,被,捏碎的聲音。
“啊——!”
趙劍鋒,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咔嚓!咔嚓!
緊接著,是,腕骨,臂骨,寸寸,碎裂的聲音。
凌霄,依舊,面無表情。
他看著,這個,因為劇痛,而,面容扭曲的,所謂的,天之驕子。
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還有。”
“你身上的味道,太臭。”
“耽誤,我吃飯了。”
話音落。
他手腕,隨意一抖。
砰!
趙劍鋒,那一百六十多斤的身體,像一個,破爛的沙袋,被,甩飛了出去。
他飛過了,人群。
飛過了,院牆。
最後,“噗通”一聲,掉進了,凌家大院外,那條,用於,風水迴圈的,冰冷的人工河裡。
濺起,一朵,混合著,鮮血與屈辱的,水花。
整個院子,死寂一片。
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和,主屋裡,那鍋,豬肉燉粉條,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聲音。
凌霄,收回手,彷彿,只是,撣掉了一粒,衣服上的,灰塵。
他看了一眼,那些,已經,徹底,呆滯的,所謂的,“客人”。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步子,向著,那間,飄著肉香的,主屋,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解開了,自己,那件,破爛上衣的,紐扣。
露出了,裡面,雖然,略顯單薄,但,面板,卻,光潔如玉,隱隱,有寶光流轉的,身軀。
他將那件,破爛的,沾滿了,另一個世界塵埃的衣服,隨手,扔在了地上。
赤著上身,走進了,那間,燈火通明的,餐廳。
他,拉開,主位上的椅子,坐了下來。
拿起,桌上,那雙,為他準備的,乾淨的筷子。
看著,眼前,那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豬肉燉粉-條。
他抬起眼,看向,門口,那個,拄著柺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的,老人。
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還處在,石化狀態的,所謂,豪門與將星。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帶著,一絲,嘲弄的,弧度。
“現在。”
“還有人,要,耽誤我吃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