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店裡瀰漫著一股混雜的草藥氣味。
燈光明亮,映照著一排排整齊的藥櫃。
葉傾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砸在平靜的水面上。
厭惡,鄙夷,不加任何掩飾。
凌霄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很美的女人,一身剪裁得體的套裙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但那張俏臉卻冷若冰霜。
在他的記憶裡,原主就是為了這張臉,丟了性命。
“我們認識?”
凌霄的語氣平淡,彷彿在問一個陌生人。
葉傾城愣住了。
她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譏諷和警告,卻被這三個字堵得啞口無言。
他……在裝傻?
還是說,昨天被人打壞了腦子?
“凌霄,收起你那套欲擒故縱的把戲,只會讓我覺得噁心。”葉傾城的聲音更冷了,“這株參,是我爺爺的救命藥,你最好別動歪心思。”
她身後的中年男人,福伯,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盯著凌霄。
“凌少爺,我們葉家和你們凌家素無往來。還請你高抬貴手,不要在這裡無理取鬧。”
凌霄的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葉傾城的臉。
他忽然笑了。
“你的爺爺,要死了?”
“你!”福伯勃然大怒。
葉傾城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去,眼中寒光一閃。
“凌霄,我警告你,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再敢詛咒我爺爺,別怪我不客氣!”
凌霄卻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那個被店員小心翼翼捧出來的錦盒。
錦盒開啟,一株形態酷似人形的老山參靜靜躺在紅色的綢緞上,參須完整,散發著濃郁的藥香。
“三百年野山參,陽氣充盈,藥力霸道。尋常人虛不受補,吃了反而會七竅流血而亡。”
凌霄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爺爺的病,應該是體內寒氣鬱結,深入骨髓。你們想用這株參的純陽之氣,去衝散他體內的寒毒。”
葉傾城和福伯的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震驚地看著凌霄。
葉老爺子的病症是葉家最高機密,只有少數核心成員和主治醫生知道,他一個外人,怎麼可能一口道破?
“你……你怎麼知道?”福伯失聲問道。
“猜的。”
凌霄隨口應付了一句,伸出手,就要去拿那株人參。
“住手!”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從藥店門口傳來。
一個身穿唐裝,鬚髮皆白,仙風道骨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劉神醫!”福伯看到來人,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了上去。
葉傾城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喜色:“劉神醫,您來了。”
劉神醫矜持地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地掃向凌霄,帶著一股上位者的審視。
“年輕人,不懂藥理,就不要在這裡信口雌黃,胡亂碰藥。這等天材地寶,也是你能染指的?”
他走到櫃檯前,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株老山參,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嗯,參體飽滿,紋路清晰,蘆碗緊密,確是三百年的上品!”
劉神醫發出一聲讚歎,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葉小姐請放心,有此神物,再配上老夫的獨門金針,定能將葉老體內的寒毒逼出七八成。”
他瞥了一眼凌霄,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至於某些黃口小兒的胡言亂語,不過是想譁眾取寵罷了,不必理會。”
葉傾城聞言,看向凌霄的眼神,重新被冰冷的厭惡所覆蓋。
果然,他還是那個為了吸引自己注意,不擇手段的廢物。
剛才,自己竟然差點信了他的鬼話。
“把他轟出去。”葉傾城對福伯冷冷地說道。
“是,小姐。”
福伯立刻轉身,臉色不善地走向凌霄。
“凌少爺,請吧。這裡不歡迎你。”
凌霄卻彷彿沒聽到他們的話。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株人參上,眼神裡帶著一絲古怪的憐憫。
“暴殄天物。”
他輕輕吐出四個字。
“你說甚麼?”劉神醫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沉了下來。
“我說,用這株參去救一個寒毒入體的人,不是救人,是殺人。”
凌霄的聲音平靜,卻像一顆炸雷,在藥店裡轟然響起。
“放肆!”劉神醫勃然大怒,鬍子都翹了起來,“老夫行醫五十年,救人無數,還輪得到你一個毛頭小子來教我?”
“你懂甚麼是陽氣?甚麼是寒毒嗎?你知道甚麼是君臣佐使,甚麼是藥性相剋嗎?”
“無知小輩,滿口胡言,簡直是對醫道的褻瀆!”
周圍看熱鬧的顧客也紛紛指指點點。
“這年輕人誰啊?敢質疑劉神醫?”
“就是,劉神醫可是咱們燕京杏林界的泰斗!”
“看他那樣子,估計是哪個不學無術的富二代,想在葉小姐面前表現自己吧。”
面對千夫所指,凌霄的神情沒有半分變化。
他只是看著劉神醫,像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五十年?”
“你行醫五十年,難道就沒看出來,這株參的根莖深處,藏著一縷‘九葉血線蕨’的孢子嗎?”
“九葉血線蕨?”劉神醫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出聲,“一派胡言!九葉血線蕨乃是至陰至寒之物,怎麼可能與純陽的老山參共生?”
“孤陽不生,孤陰不長。這個道理,你都不懂?”
凌霄的眼神裡,憐憫之色更濃。
“這株參之所以能長到三百年,正是因為有那一縷至陰的蕨氣中和,才沒讓它自身的純陽藥力把自己燒乾。”
“但同樣,它的藥性也早已不再純粹。你用它去衝擊寒毒,非但衝不散,反而會被那縷蕨氣引動,讓寒毒與陽火在經脈中徹爆爆發。”
“到那時,病人會先是感覺如沐暖陽,四肢百骸無比舒泰。但半小時後,就會心脈寸斷,神仙難救。”
凌霄每說一句,劉神醫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說的那些藥理,聞所未聞,卻又彷彿暗合某種天地至理,讓他無法反駁。
葉傾城的眉頭也緊緊蹙起。
她雖然不懂醫,但她能看出,劉神醫的鎮定,已經開始動搖了。
“你……你這是妖言惑眾!”劉神醫色厲內荏地吼道,“你有甚麼證據?”
“證據?”
凌霄笑了。
他忽然伸出兩根手指,快如閃電,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在那株老山參的根莖某個不起眼的節點上,輕輕一彈。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
只見那株原本藥香四溢的老山參,表面竟浮現出一條細如髮絲的血線。
一股陰冷、詭異的氣息,從那條血線中滲透出來,瞬間將周圍濃郁的藥香衝散。
整個藥店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度。
“這……這是……”
劉神醫的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那條血線,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指著凌霄的手指開始劇烈地發抖。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行醫一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
周圍的顧客也都驚呆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葉傾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看著那個神情淡漠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廢物?
紈絝?
一個廢物,能一眼看穿劉神醫都看不出的問題?
一個紈絝,能說出這等深奧莫測的醫理?
“現在,你還要用它去救人嗎?”
凌霄看著面如死灰的劉神醫,淡淡問道。
劉神醫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體晃了晃,被身後的弟子連忙扶住。
他知道,自己完了。
如果今天真的用了這株參,葉老爺子必死無疑。
到那時,他一世英名,將毀於一旦,整個劉家都將承受葉家的雷霆之怒!
從這個角度看,眼前這個少年,竟然是救了他一命!
凌霄不再理會他,將目光重新投向葉傾城。
“你爺爺的病,用三錢‘龍葵草’,二錢‘附子’,配合一套推拿手法,將寒氣匯出體外即可。”
“藥方簡單,但對推拿者的要求極高,需要能精準控制力道,透入骨髓。整個燕京,除了我,沒人能做到。”
他伸出手,將那個錦盒蓋上,直接拿在了自己手裡。
“這株參,雖然有瑕疵,但對我還有點用。”
“至於你爺爺的命……”
他看著葉傾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我心情。”
說完,他轉身,在所有人呆滯的目光中,向藥店外走去。
“等等!”
葉傾城終於反應過來,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顫抖。
凌霄腳步未停。
“凌霄!”葉傾城咬著銀牙,快步追了上去,攔在他面前。
她深吸一口氣,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不得不低頭的屈辱。
“只要你能救我爺爺,甚麼條件,你都可以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