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九月初三,寒露剛過,京城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秋霧中。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落盡了黃葉,光禿禿的枝椏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唯有街角酒肆懸掛的酒旗在微風中輕晃,為這清冷的晨間添了幾分生氣。城門外,一支由百名禁軍護衛的使團已整裝待發,玄色的戰旗上繡著金色的“渝”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沈清辭身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外罩一件銀狐毛斗篷,腰間懸掛的暖玉被精心藏在衣襟內,觸手生溫。她站在馬車旁,望著前來送行的蕭玦,眼中既有對未知旅程的堅定,亦有幾分難以言說的不捨。昨日她已將宮中事宜託付給太后與信任的宮女,此刻一身輕便裝束,倒少了幾分皇后的端莊,多了幾分江湖俠女的灑脫。
“此去漠北,路途遙遠,氣候惡劣,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蕭玦伸手為她攏了攏斗篷的領口,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脖頸,心中不由得一緊。他昨夜幾乎一夜未眠,反覆叮囑陳峰務必護沈清辭周全,此刻面對她,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簡單的囑託,“若有任何危險,不必猶豫,立即返程。朕在京城等你回來。”
沈清辭望著蕭玦眼底的紅血絲,心中一暖。她抬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陛下放心,臣妾定會平安歸來。有暖玉護身,再加上陳統領與禁軍將士的保護,不會有事的。”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佩,遞到蕭玦手中,“這枚玉佩與臣妾的暖玉乃是一對,若臣妾遭遇危險,它會發出警示。陛下若看到玉佩異動,也能及時知曉臣妾的情況。”
蕭玦接過玉佩,入手溫潤,與沈清辭的暖玉觸感相似。他將玉佩緊緊攥在手中,彷彿握住了她的安危,眼中滿是鄭重:“好,朕會日日帶在身邊。你在外不必擔心朝堂之事,朕會處理好一切,等你回來,我們一同賞秋菊,飲桂花酒。”
“嗯。”沈清辭輕輕點頭,眼中泛起一絲淚光。她知道,蕭玦雖貴為帝王,卻始終將她放在心上。這份深情,是她重生以來最珍貴的禮物。她強壓下心中的不捨,轉身踏上馬車,撩開車簾對蕭玦笑道:“陛下回去吧,臣妾走了。”
蕭玦站在原地,望著馬車緩緩啟動,直到消失在晨霧中,才轉身返回皇宮。他手中的玉佩被體溫焐得發燙,心中卻滿是牽掛——他只願沈清辭此行順利,平安歸來,否則他絕不會原諒自己。
馬車緩緩駛出京城,晨霧逐漸散去,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沈清辭身上,帶來幾分暖意。她撩開車簾,望著窗外的景色——官道兩旁的田野裡,農民們正在收割最後的莊稼,金黃的稻穀堆成小山,空氣中瀰漫著豐收的氣息。這是她重生後第一次離開京城,看著眼前國泰民安的景象,心中不由得更加堅定了守護這份和平的決心。
“皇后娘娘,前方就是汾河了,我們可以在此歇息片刻,讓馬匹飲水進食。”陳峰勒住馬,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恭敬地說道。他身著鎧甲,腰間懸掛佩刀,眼神銳利,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沈清辭點頭:“好,那就歇息片刻吧。”
她走下馬車,伸展了一下身體。汾河的河水清澈見底,岸邊的蘆葦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幾名禁軍將士正在河邊飲水,臉上帶著輕鬆的笑容。沈清辭走到河邊,彎腰掬起一捧河水,清涼的觸感讓她精神一振。她抬頭望向遠方,只見天空湛藍,白雲朵朵,心中的憂慮也消散了幾分。
“皇后娘娘,您看這汾河的景色多美啊!”隨行的侍女春桃走到她身邊,笑著說道,“等我們從漠北迴來,一定要好好欣賞一番這裡的風光。”
沈清辭笑道:“好啊,到時候我們一同來。”她知道春桃是擔心她,故意說些輕鬆的話來寬慰她,心中不由得感激。
歇息片刻後,使團繼續前行。接下來的幾日,他們沿著官道向西行進,途經太原、大同等地。每到一處,沈清辭都會悄悄觀察當地的民情——百姓們雖不算富裕,但衣食無憂,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官員們也各司其職,將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條。這讓她更加堅信,蕭玦是一位明君,在他的治理下,大渝定會越來越繁榮。
然而,隨著距離漠北越來越近,景色也逐漸變得荒涼。官道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偶爾能看到幾隻牛羊在草原上吃草,遠處的山脈光禿禿的,沒有一絲綠意。氣候也變得越來越寒冷,風裹著沙礫吹在臉上,如同刀割一般。
“皇后娘娘,再過一日我們就能抵達漠北的邊境了。”陳峰走到馬車旁,聲音帶著幾分凝重,“漠北邊境治安混亂,常有馬賊出沒,我們必須提高警惕,以免遭遇不測。”
沈清辭點頭:“好,你安排吧。讓將士們做好準備,隨時應對突發狀況。”
“是!”陳峰躬身應道,轉身對禁軍將士們下達命令。將士們迅速進入戒備狀態,手握長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次日午後,使團抵達漠北邊境。這裡與大渝的景象截然不同——邊境線上沒有像樣的城牆,只有幾道簡陋的柵欄,遠處的草原上,偶爾能看到北狄的牧民騎著馬飛馳而過,眼神中帶著警惕與疏離。
“來者何人?”一名北狄士兵騎馬走上前,手持彎刀,語氣帶著幾分敵意。他身後的幾名士兵也紛紛舉起武器,警惕地盯著使團。
陳峰上前一步,語氣嚴肅:“我們是大渝的使團,奉大渝皇帝陛下之命,前往北狄王庭商議盟約後續事宜。這是我們的通關文牒,還請通報一聲。”他將通關文牒遞了過去。
北狄士兵接過通關文牒,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翻身下馬,躬身行禮:“原來是大渝的使團,失禮了。可汗早已吩咐過,若使團抵達,需立即護送前往王庭。請隨我來。”
陳峰點頭,示意使團跟上。沈清辭坐在馬車中,撩開車簾悄悄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北狄計程車兵大多身材高大,身著皮甲,臉上帶著風霜的痕跡,看起來極為彪悍。他們騎在馬上,動作矯健,顯然是常年在草原上生活的緣故。
馬車在草原上行駛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座簡陋的城池。城池的城牆是用泥土夯築而成,看起來並不堅固,城牆上的北狄士兵來回巡視,眼神警惕。這就是北狄的邊境城池——黑山城。
“使團一路辛苦,先在黑山城歇息一晚,明日再前往王庭吧。”北狄士兵翻身下馬,恭敬地說道。
陳峰與沈清辭交換了一個眼神,點頭同意:“好,那就有勞了。”
一行人進入黑山城,城中的景象讓沈清辭心中一震——街道狹窄而泥濘,兩旁的房屋大多是用泥土和茅草搭建而成,低矮而簡陋。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在街道上奔跑,臉上沾滿了灰塵。與大渝繁華的城鎮相比,這裡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
“看來北狄的日子確實不好過。”春桃走到沈清辭身邊,低聲說道,“之前還擔心他們求和是緩兵之計,現在看來,或許他們真的元氣大傷了。”
沈清辭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不能大意。越是表面落魄,越有可能隱藏著陰謀。你看城中計程車兵,雖然穿著簡陋的皮甲,但眼神銳利,動作矯健,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而且,城中的百姓雖然貧窮,但秩序井然,沒有出現混亂,這說明北狄的統治依舊穩固。”
春桃恍然大悟:“娘娘說得是,是奴婢太過天真了。”
沈清辭笑了笑,沒有多說。她知道,接下來的行程絕不會輕鬆,她必須時刻保持警惕,才能探查到北狄的真實情況。
使團被安排在黑山城的驛館中歇息。驛館的條件簡陋,房間裡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破舊的桌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沈清辭卻並不在意,她簡單整理了一下行李,便叫上陳峰一同前往城中探查。
兩人換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沿著街道緩緩行走。城中的商鋪大多售賣皮毛、肉類等商品,偶爾能看到幾家售賣糧食的店鋪,門口卻排起了長隊。沈清辭走到一家糧食店鋪前,假裝要買糧食,與店主閒聊起來:“店家,這糧食怎麼賣啊?怎麼這麼多人排隊?”
店主是一位中年男子,臉上滿是風霜,他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姑娘是外地來的吧?最近北狄的糧食越來越少了,價格也漲了好幾倍,普通百姓根本買不起。若不是可汗下令每家每戶限量供應,恐怕早就亂起來了。”
沈清辭心中一動,追問道:“為何糧食會這麼少啊?是今年收成不好嗎?”
店主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道:“收成倒是還行,只是大部分糧食都被可汗徵用了,說是要備戰。唉,我們這些百姓,只希望能安穩過日子,不想再打仗了。”
沈清辭與陳峰對視一眼,心中瞭然。看來北狄確實在暗中備戰,之前的求和不過是緩兵之計。她不動聲色地付了錢,買了一小袋糧食,與陳峰一同返回驛館。
回到驛館,沈清辭立即召集陳峰與幾名禁軍將領商議:“根據我們剛才的探查,北狄確實在暗中備戰,他們將大部分糧食徵用,顯然是在為戰爭做準備。我們必須儘快將這個訊息傳回京城,讓陛下有所準備。”
陳峰點頭:“娘娘說得是。我今晚就派人將訊息傳回京城,同時加強驛館的戒備,防止北狄之人暗中窺探。”
“好。”沈清辭滿意地點頭,“另外,明日前往王庭,我們要更加警惕。拓跋烈心思深沉,必定會對我們嚴加防範,想要探查他們的秘密,恐怕並不容易。”
“娘娘放心,末將定會保護好娘娘的安全,協助娘娘完成任務。”陳峰語氣堅定地說道。
當晚,陳峰派人喬裝成商人,將北狄暗中備戰的訊息傳回京城。沈清辭則在房間中梳理著今日的發現,她手中的暖玉微微泛著光暈,似乎在回應她的思緒。她知道,接下來的行程充滿了未知與危險,但她絕不會退縮——為了大渝的和平,為了蕭玦的信任,她必須完成這次任務。
次日清晨,使團繼續向王庭進發。草原上的風越來越大,捲起漫天黃沙,讓人睜不開眼睛。沈清辭坐在馬車中,撩開車簾,望著遠處的草原——遼闊而荒涼,沒有一絲生機。她心中不由得想起蕭玦,想起京城的繁華與溫暖,心中的思念愈發濃烈。
“娘娘,前方就是北狄王庭了。”陳峰的聲音傳來,打斷了沈清辭的思緒。
她抬頭望去,只見遠處的草原上出現了一座龐大的城池——王庭的城牆是用青石砌成,高達數丈,城牆上的北狄旗幟隨風飄揚,透著一股威嚴。城池的四周駐紮著大量的軍隊,帳篷連綿不絕,遠遠望去,如同一片白色的海洋。
“看來拓跋烈確實在暗中擴充兵力。”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陳統領,讓將士們做好準備,我們即將進入王庭,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平靜。”
“是!”陳峰躬身應道,轉身對禁軍將士們下達命令。
馬車緩緩駛向王庭,城門口的北狄士兵早已等候在那裡。為首的正是之前接待李修與周衍的巴圖,他臉上堆滿了笑容,語氣恭敬:“歡迎大渝使團再次到訪!可汗已在王庭內設下宴席,為各位接風洗塵,請隨我來。”
沈清辭坐在馬車中,沒有露面。她知道,拓跋烈對女子向來輕視,她若此時現身,恐怕會引起他的警惕。她示意陳峰上前應對,自己則在馬車內悄悄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城門口的北狄士兵大多身材高大,手持彎刀,眼神警惕,顯然是精銳之師。城池的四周還佈置了大量的弓箭,顯然是為了防備外敵入侵。
“有勞巴圖大人了。”陳峰走上前,語氣平靜地說道,“我們皇后娘娘一路勞頓,身體不適,暫時不便下車,還請巴圖大人海涵。”
巴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道:“無妨無妨,皇后娘娘身份尊貴,理當好好歇息。我們這就前往驛館,讓皇后娘娘先歇息片刻,再去赴宴。”
陳峰點頭,示意使團跟上。馬車緩緩駛入王庭,城中的景象與黑山城截然不同——街道寬闊而整潔,兩旁的房屋大多是用石頭和木材搭建而成,雖然不如大渝的建築華麗,卻也顯得堅固而大氣。街道上的百姓們大多身著皮袍,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偶爾能看到幾個北狄貴族騎著馬飛馳而過,身後跟著大批隨從。
沈清辭撩開車簾,悄悄觀察著城中的情況——王庭的繁華遠超她的想象,街道上的商鋪琳琅滿目,不僅有售賣皮毛、肉類的店鋪,還有售賣絲綢、瓷器的商鋪,顯然是與大渝通商的結果。她心中不由得更加警惕——拓跋烈能將王庭治理得如此繁華,顯然並非無能之輩,他之前的落魄模樣,恐怕都是偽裝出來的。
馬車最終停在一座豪華的驛館前。驛館的大門是用紫檀木製成,上面雕刻著精美的花紋,門口的兩側站著幾名身著鎧甲計程車兵,看起來極為威嚴。
“皇后娘娘,陳統領,這就是為你們準備的驛館,條件雖然比不上大渝的皇宮,但也還算舒適。”巴圖笑著說道,“可汗的宴席已準備妥當,還請陳統領與各位將士先歇息片刻,待皇后娘娘身體好轉,再一同前往王庭赴宴。”
陳峰點頭:“有勞巴圖大人了。我們會盡快準備,準時赴宴。”
巴圖躬身行禮,轉身離去。陳峰立即安排禁軍將士在驛館四周佈防,確保沈清辭的安全。沈清辭則走進驛館的房間,房間內的佈置極為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上掛著精美的獸皮,火盆裡燃燒著上好的木炭,暖意融融。桌上擺放著新鮮的水果和點心,顯然是精心準備的。
“娘娘,北狄之人如此熱情,恐怕沒安好心。”春桃走到沈清辭身邊,低聲說道,“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沈清辭點頭:“嗯,我知道。拓跋烈如此安排,無非是想麻痺我們,讓我們放鬆警惕。今晚的宴席,恐怕會是一場鴻門宴,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針,插入桌上的點心中,銀針沒有變色。她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大意,“雖然食物沒有毒,但也不能掉以輕心。今晚赴宴,你與我一同前往,陳統領則率領將士們在驛館待命,以防不測。”
“是,娘娘。”春桃躬身應道。
傍晚時分,北狄的使者前來邀請沈清辭與陳峰前往王庭赴宴。沈清辭身著一身華麗的錦袍,外罩一件狐裘斗篷,腰間的暖玉藏在衣襟內,臉上帶著從容的笑容,與春桃、陳峰一同前往王庭。
王庭的大殿內燈火通明,火盆裡燃燒著上好的木炭,暖意融融。殿內的佈置極為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虎皮地毯,牆上掛著各色獸皮,桌上擺放著豐盛的菜餚——烤全羊、手抓肉、奶茶等,香氣四溢。拓跋烈坐在王座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見沈清辭等人進來,連忙起身:“皇后娘娘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坐!”
沈清辭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失威嚴:“可汗客氣了。臣妾奉大渝皇帝陛下之命,前來與可汗商議盟約後續事宜,能得到可汗的款待,實屬榮幸。”
拓跋烈哈哈一笑,伸手示意她坐下:“皇后娘娘太過見外了。大渝與北狄乃是盟友,招待盟友本就是分內之事。來,快嚐嚐我們漠北的特色美食,還有這上好的馬奶酒,乃是我漠北的珍品!”
沈清辭坐下,拿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淺嘗了一口桌上的菜餚。菜餚的味道極為鮮美,卻讓她更加警惕——拓跋烈如此熱情,顯然是有求於她,或者是想從她口中打探大渝的訊息。
宴席間,拓跋烈有意無意地提及大渝的朝政和軍事部署,沈清辭則巧妙地避開話題,只談論盟約的後續事宜和兩國的貿易往來。拓跋烈見她言辭謹慎,無法打探到有用的訊息,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卻依舊沒有表露出來,繼續與她談笑風生。
就在宴席進行到一半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名北狄士兵匆匆走進殿中,跪在地上,語氣慌張:“可汗,不好了!西突厥的軍隊突然襲擊了我們的邊境,已經佔領了兩座城池!”
拓跋烈臉色一變,猛地一拍桌子,怒聲道:“甚麼?!西突厥竟敢如此放肆!”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對沈清辭笑道:“皇后娘娘,實在抱歉,邊境突發急事,朕需要立即處理,不能繼續陪娘娘飲酒了。還請娘娘先回驛館歇息,明日我們再繼續商議盟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