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認主儀式的鎏金銅鐘餘響還繞著鎮國公府的飛簷打轉,西跨院的青石板路上已落滿了深秋的碎銀杏,像鋪了層被霜打過的金箔。沈清辭扶著青黛的手緩步回汀蘭院,月白綾裙掃過磚縫裡的殘葉,沒發出半分聲響——方才在正廳裡掀翻的驚濤駭浪,到了她這兒,倒像是被掌心那枚暖玉吸走了所有戾氣,只餘下眼底化不開的寒。
“姑娘,您是沒瞧見二姑娘方才那模樣!”青黛憋了一路的興奮終於繃不住,聲音壓得低卻滿是雀躍,“老夫人說‘安分些’的時候,她臉白得跟剛從冰窖裡撈出來似的,捏著帕子的指節都泛青了,活像被貓抓了的耗子,連頭都不敢抬!”
沈清辭聞言,唇角勾起抹極淡的弧度,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暖玉的紋路。這玉剛認主時的灼熱感還殘留在掌心,像揣了顆溫吞的小太陽,可只有她知道,這溫吞背後藏著怎樣的力量——前世沈清柔就是靠這玉的護主之力,躲過了無數次下毒與刺殺,如今物歸原主,總算斷了那女人一條臂膀。
“別高興得太早。”她輕聲開口,聲音裡沒半分少年人的雀躍,倒透著股歷經滄桑的沉穩,“沈清柔最會裝可憐,今日這虧她絕不會白吃。你去查件事,方才儀式上,她身邊那個穿水綠衣裳的丫鬟,趁人不注意往暖玉托盤裡撒了些甚麼,務必把那東西的下落查清楚。”
青黛立刻收了笑,鄭重應道:“奴婢這就去!那丫鬟叫綠萼,是二姑娘從外祖家帶來的,向來鬼鬼祟祟的,定有問題!”說罷便轉身往針線房方向去,腳步輕快卻沒半分拖沓——自從上次被沈清柔的丫鬟栽贓偷首飾,她早把這些人的底細摸了七七八八。
沈清辭剛踏進汀蘭院的月亮門,就見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管事嬤嬤們沉重的裙裾摩擦聲。她抬眸望去,只見父親沈毅穿著一身墨色常服,臉色鐵青得像淬了冰,身後跟著垂頭喪氣的沈清柔,那丫頭眼眶紅得像兔子,肩頭還微微發顫,活脫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清辭,你可知錯?”沈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目光掃過女兒時,卻在觸及她平靜無波的眼神時頓了頓——往日裡這丫頭見了自己總帶著幾分怯懦,今日卻站得筆直,眼底亮得驚人,倒像是突然長大了一般。
沈清柔沒等沈清辭開口,“噗通”一聲就跪倒在青石板上,淚水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往下掉,聲音哽咽得幾乎喘不過氣:“父親!都是女兒的錯!是女兒不該在儀式上失儀,讓姐姐受了委屈……可女兒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見暖玉遲遲不認主,心裡著急,才想幫著試試……”她說著,還不忘抬頭看沈清辭一眼,眼神裡滿是“愧疚”,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軟。
沈清辭心中冷笑——前世她就是被這副假象騙得團團轉,還以為這庶妹是真心待自己,直到家族覆滅那天,才看清她眼底藏著的毒蛇。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父親,女兒不知錯在何處。暖玉認主乃是天意,方才儀式上,玉光只繞著女兒轉,在場的賓客都看得分明。倒是妹妹,為何要讓丫鬟在托盤裡撒東西?若不是女兒早有防備,恐怕今日認主的,就不是女兒了。”
“你胡說!”沈清柔猛地抬頭,眼眶裡的淚水瞬間收住,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強裝鎮定,“姐姐怎能血口噴人?我何時讓丫鬟撒東西了?綠萼是我的人,她絕不會做這種事!”
“是不是血口噴人,問問綠萼便知。”沈清辭轉頭看向跟在管事嬤嬤身後的綠萼,那丫鬟臉色慘白,雙手死死絞著衣角,不敢與她對視。“方才儀式進行到一半,綠萼趁眾人不注意,從袖袋裡摸出個紙包,往託暖玉的錦緞上撒了些白色粉末。若父親不信,可讓人去查那托盤,想必還能找到殘留的痕跡。”
沈毅立刻看向身邊的管事嬤嬤:“去!把方才裝暖玉的托盤拿來!”
嬤嬤不敢耽擱,快步去了正廳,片刻後捧著個繡著纏枝蓮的紅漆托盤回來。眾人湊上前一看,果然在錦緞的縫隙裡發現了些白色細粉,用指尖捻起一點,還能聞到淡淡的甜香。
“這是甚麼東西?”沈毅皺著眉問道。
恰在此時,青黛匆匆回來,手裡還拿著個空紙包,對沈毅躬身道:“國公爺,奴婢查到了!這粉末是用蜜漬桂花磨成的,二姑娘說這東西能‘引玉認主’,讓綠萼悄悄撒在托盤上。可奴婢問過府裡的老管家,說暖玉最忌甜膩之物,若沾了蜜漬,只會擾亂玉性,根本不可能認主!”
這話一出,沈毅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看向沈清柔,語氣裡滿是失望:“清柔,你可知錯?暖玉是沈家的傳家寶,你怎能為了一己私慾,用這種旁門左道的法子?若今日清辭沒有察覺,暖玉被你擾了靈性,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沈清柔見事情敗露,再也裝不下去,卻仍不死心,哭喊道:“父親!女兒只是想讓暖玉認主,光耀沈家!姐姐她憑甚麼獨佔暖玉?她不過是個……”
“住口!”沈毅厲聲打斷她,“清辭是沈家的嫡長女,暖玉本就該由她繼承!你身為庶女,不思安分,反而處處算計,簡直丟盡了沈家的臉!”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對管事嬤嬤吩咐道:“把二姑娘帶回芷蘭院,禁足三個月!沒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門半步!綠萼挑撥主子,杖責二十,發往莊子上,永世不得回京!”
“父親!不要啊!”沈清柔哭喊著,被嬤嬤強行架了起來。路過沈清辭身邊時,她猛地抬頭,眼中的柔弱瞬間褪去,只剩下淬了毒的怨毒,那眼神像毒蛇的信子,死死盯著沈清辭,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沈清辭,你給我等著!今日之辱,我定要加倍奉還!”
沈清辭面不改色,只是淡淡回視。她知道,這不過是沈清柔的垂死掙扎,禁足三個月,足夠她做很多事了。
待眾人散去,沈清辭回到屋內,青黛端來一杯熱茶,不解地問道:“姑娘,您為何不趁今日把二姑娘的所有陰謀都告訴國公爺?這樣她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沈清辭接過茶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她輕輕吹了吹浮沫,道:“現在還不是時候。父親對沈清柔的母親還有幾分舊情,若沒有確鑿的證據,他未必會相信沈清柔的野心。而且,沈清柔背後還有人,我們得先把她的靠山找出來,才能一網打盡。”
正說著,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從牆頭落了下來。沈清辭眼神一凜,對青黛使了個眼色。青黛立刻會意,悄悄摸到窗邊,猛地掀開窗簾——只見一道黑影正往院牆外爬,那人穿著夜行衣,動作迅捷,顯然是個練家子。
“是誰?”青黛低喝一聲,就要追出去,卻被沈清辭攔住了。
“不必追。”沈清辭走到窗邊,看著黑影消失在夜色中,眉頭微微皺起,“你有沒有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青黛仔細回想了一下,點頭道:“好像有股淡淡的墨香,還帶著點龍涎香的味道,像是宮裡用的薰香。”
“沒錯。”沈清辭若有所思地說,“蕭景淵的書房裡就常用這種薰香。看來沈清柔剛被禁足,他就迫不及待地派人來聯絡了。他們之間的勾結,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深。”
前世,蕭景淵就是靠著沈清柔在鎮國公府打探訊息,才一步步掌握了父親的動向,最終誣陷父親通敵叛國,導致沈家滿門抄斬。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歷史重演。
“姑娘,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青黛擔憂地問道。
沈清辭走到桌前,拿起紙筆,快速寫下幾行字,遞給青黛:“你把這個交給暗衛,讓他們去查兩件事。第一,近期有哪些人跟芷蘭院有過接觸,尤其是宮外的人。第二,密切關注蕭景淵的動向,他若有任何異常,立刻彙報。”
青黛接過紙條,鄭重地點了點頭:“奴婢明白。”說罷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屋內只剩下沈清辭一人,她拿起桌上的暖玉,藉著燭光仔細端詳。玉身溫潤,隱隱有流光轉動,表面刻著的雲紋在燭光下彷彿活了過來,緩緩流淌。她閉上眼,嘗試著將意念注入其中,忽然,一股溫熱的氣流從玉中傳來,順著指尖流遍全身,原本因緊張而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下來。
就在這時,一段模糊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那是一片火光沖天的宮殿,濃煙滾滾,一個身著龍袍的男子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而沈清柔則站在一旁,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容,手裡還拿著那枚暖玉。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心跳不由得加快。這段畫面是甚麼意思?是前世的記憶,還是未來的預兆?她記得前世蕭景淵並沒有登基為帝,而是在宮變中被殺死了,那畫面裡的男子是誰?難道是蕭玦?
她正想細想,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傳來丫鬟的通報:“姑娘,靖王殿下到訪,說是有事要見您。”
沈清辭心中一怔——蕭玦?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難道是為了暖玉之事?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衫,對丫鬟道:“請靖王殿下到客廳等候,我即刻便來。”
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十六歲的容顏,眉眼間還帶著幾分青澀,可眼底的沉穩與銳利,卻早已不是前世那個溫婉怯懦的沈清辭了。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朝著客廳走去。
她知道,蕭玦的到訪絕不會只是簡單的問候,一場新的交鋒,或許即將開始。而這一次,她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