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後。
忍界天空的背後,依舊是那片被收納後便永恆凝固的鉛灰色。
但木葉隱村的街道,早已不是當年滿目瘡痍的模樣。
辰星靜立於火影巖對面,一棟尋常民居的屋頂邊緣。
腳下,是歷經數年歲月浸潤的木葉。炊煙裊裊,人聲隱約,孩童嬉戲的叫喊穿過數條街巷依稀可聞。
火影巖壁上,歷代火影的頭像靜靜俯視村落,巖體曾被尾獸玉衝擊造成的裂痕早已修補完好,石面在經年風雨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四代目波風水門的巖像似乎被格外精心地維護著,石面最為光潔。
他的目光,落向火影辦公樓那扇敞開的窗戶。
波風水門端坐於寬大的辦公桌後,標誌性的燦爛金髮即便在室內天光下,依舊醒目,彷彿自帶光芒。
他正快速批閱著檔案,筆尖劃過紙面發出穩定而迅捷的沙沙聲,偶爾會停下,修長的手指抬起,極輕地揉按一下微蹙的眉心,旋即又投入下一份卷宗。
桌角,一杯清茶蒸騰著嫋嫋白汽。
旁邊的副桌上,安靜地立著一個相框。照片裡,紅髮的玖辛奈笑容明媚,攬著兩個半大少年。其中那個金髮小子笑得格外燦爛,幾乎要溢位相框。
相框旁,壓著一張字跡娟秀的便籤,墨跡尚新:今晚記得回家吃飯。鳴人那孩子說要帶新隊友來,你見過他那個總冷著臉的隊友了嗎?記得別嚇著人家。
水門似有所感,筆尖微頓,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只有熟悉的村景與流淌的陽光。
他看了片刻,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恍惚,隨即搖頭失笑,低下頭,繼續那彷彿永無止境的批閱。
辰星在對面屋頂,默立了許久。
當年九尾之夜,他的分身在那個生死關頭,於電光石火間,憑藉某種近乎本能的判斷,做出了一個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決定,讓那個毅然擋在毀滅光束與村民之間的金色閃光,活了下來。
於是,波風水門沒有成為慰靈碑上又一個被緬懷的名字,鳴人未曾揹負人柱力的孤獨宿命,木葉在這數年光陰中,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這條路,並非他所開闢,更非他所引領,是活下來的每一個人,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
他今日來此,並非驗收,更非邀功,甚至無需讓對方知曉曾有這樣一個旁觀者。
這位四代目火影,與他所守護的村子,早已無需任何來自過去或高處的認可。
他移開目光,望向火影巖下的街道。
三個少年正沿著青石板路走來。
金髮的少年活力四射,甚至倒著行走,手舞足蹈地對身後同伴說著甚麼;櫻色頭髮的少女雙手抱胸,時而點頭,時而簡短回應;黑髮的少年沉默地走在最後,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疾不徐,嘴角卻掛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第七班。
記憶中的那三人,帶隊上忍的面孔卻十分陌生。
但金、櫻、黑的組合,那洋溢的青春、彆扭的關切與沉默的守護,竟與遙遠記憶中的某個畫面,奇妙地重合了。
忽然,那倒著走的金髮少年腳步一頓,猛地轉頭,湛藍的眼睛如同最敏銳的雷達,直直射向辰星所立的屋頂方向!
那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屋瓦的微響。
怎麼了,鳴人?櫻發少女問。
唔……被稱為鳴人的少年撓了撓頭,金色髮絲被他揉得翹起一撮,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剛才好像……感覺那邊有人在看我們?錯覺嗎?
黑髮少年已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聲音平淡無波:吊車尾的,你總是看錯。
喂!小櫻你別聽他瞎說!鳴人立刻跳腳。
少女無奈地拍了一下黑髮少年的背:佐助,少說兩句。
三人吵吵嚷嚷,身影漸行漸遠,轉過街角,清脆的爭執聲也慢慢消散在午後慵懶的空氣裡。
辰星自屋頂另一側無聲落下,腳步慢慢轉向宇智波族地。
如今的族地,早已非當年那被無形隔閡排斥於村落邊緣的孤島。
新拓的寬敞街道將其與村子中心緊密相連,入口處青石板路被擦拭得光可鑑人。
高大的門扉上,宇智波的團扇家紋被重新精心鐫刻,比起舊版,線條更顯圓融流暢,筆觸卻沉澱著歷經風波後的沉穩與厚重。
宇智波鼬正立於玄關。他一身便於遠行的深色裝束,草薙劍懸於腰間,黑底紅雲披風已穿戴整齊,此刻正垂首,繫著胸前的最後一顆釦子。
剛剛進門的宇智波佐助直接,飛撲而來,一把抱住宇智波鼬。
鼬直接拔開佐助。
很快就回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佐助聞言,眨了眨眼,乖乖鬆開了手,仍在原地,目送哥哥。
鼬轉身,邁出大門。
門廊的陰影下,另一道身影不知已靜立了多久。
鼬腳步未停,披風下襬在轉身時劃開一道利落的弧線,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融入村落的煙火氣中。
佐助依舊站在原地,並未目送。
於他而言,目送蘊含著離別的不確定與牽掛。
而他知曉,鼬一定會回來。
他只是在這裡,等著。
如同過去許多年,他們彼此心照不宣的迴圈之一。
辰星立於街對面一株老樹的濃蔭下,靜立了片刻。
風過葉隙,光影在他腳邊明明滅滅。
他沒有上前,未曾打擾。
這對兄弟之間的一切,自九尾之夜那晚命運軌跡被扭轉起,便已無需任何外人來慨嘆,或覺得可惜。
他們的路,他們的羈絆,他們的平靜與守護,皆由他們自己書寫。
他轉身,身影如融入陽光的薄霧,悄然淡去。
離去前,他心念微動,道主級的感知如最輕柔的漣漪拂過整個被收納的忍界。
世界邊緣那層隔開內外,保護著這片歷史檔案的薄膜,完好無損,堅韌如初。
科昂族那詭秘莫測的探測波動,這些年來,依舊只徘徊於虛界邊緣,未曾真正觸及此界。
確認無誤。
庇護所,訓練場。
月輝正在指導新一批的年輕忍者進行結印與體術的基礎配合。
隊伍中,香磷的身影依舊醒目,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穩定,遠超同齡人,顯示出紮實的基礎與卓越的天賦。
解散的口令下達後,少年們各自散去,香磷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目光習慣性地投向醫療館的方向。
醫療館的門,如往常般敞開著。
野乃宇坐在門廊下那張被她坐得溫潤的老舊木椅上,膝頭攤開著那本越來越厚的手工裝訂新生兒檔案。
夕陽的餘暉為她垂落的髮絲與紙頁鍍上溫暖的金邊。
她正核對著今日新添的一頁記錄,神情柔和。
手邊的小几上,他的茶杯靜靜地立在那裡,杯口氤氳著溫熱的白氣。
辰星走入院落,在她身旁的空椅上坐下。
木椅發出輕微的、令人安心的吱呀聲。
野乃宇沒有抬頭,筆尖在最後一行資料後利落地勾畫,確認,然後合上冊子。
她伸手,將那隻始終溫熱的茶杯,平穩地推到他觸手可及的慣常位置。
她沒有問去了哪裡,也沒有問看到了甚麼。無需詢問,他每次決定前往那片被凝固的時光之前,總會在門口多駐足那麼幾息,目光掠過遠山;而歸來後,飲茶的動作總會比平日更慢一些,眸色更深沉幾分。她知曉他去了何處,如同知曉自己的呼吸。
茶杯中升騰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拉出嫋娜的細線,帶著青草與泥土氣息的晚風輕輕托起,推向染著寧靜金紅色的天穹。
遠方,真實的夕陽正緩緩沉入綿延的山脊線之下,將最後一片雲靄薰染成靜謐而輝煌的緋紅與暗金。
望著這片安寧的暮色,辰星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多年前,那道自世界外側傳來的、轉瞬即逝的詭異波動。
這些年,再未有第二次。
偃旗息鼓,更深沉的潛伏,還是別的甚麼?
茶杯邊緣觸及唇畔,水溫正好。
他緩緩飲盡。
是時候,該主動去看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