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張永遠彷彿戴著面具、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臉龐,在看向猴王的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出現了一絲罕見的柔和。
雖然那只是嘴角微小的一點點上揚,但對於馮寶寶來說,這已經是破天荒的表情了。
“他不是壞人。”
馮寶寶直視著猴王的眼睛,她的聲音不大,依舊帶著那種空靈的質感,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篤定:
“張楚嵐,不是壞人。”
“他不會傷害你咯。他剛才說的話,都是真嘞。”
說完這句話。
馮寶寶伸出那隻略帶粗糙的手,就像剛才猴王用爪背輕拂她的臉頰一樣。
她自然地,將手放在了猴王那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地、安撫般地摸了摸。
奇蹟,在這一刻發生了。
就在馮寶寶的手心觸碰到猴王頭頂的那一瞬間!
剛才還警惕得像個刺蝟、死活不相信張楚嵐的猴王,那僵硬如鐵的身體,竟然在一瞬間……徹底放鬆了下來!
它那有些溼潤的鼻尖微微聳動了一下,似乎是在貪婪地嗅著馮寶寶手心裡的氣味。
隨後。
猴王緩緩地放下了那雙死死護住腦袋的爪子。
它眼中對張楚嵐的那種恐懼和防備,竟然如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卻又無比柔軟的情緒。
那裡面有毫無保留的信任,有深深的依賴,甚至……還有一絲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負、終於見到了親人般的委屈?!
“嗚……”
猴王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微的嗚咽,然後,它竟然直接朝著馮寶寶的方向靠了靠,乖巧地將那個滿是滄桑的猴頭,依偎在了馮寶寶的膝蓋上。
那副溫順的模樣,哪裡還有半點剛才那隻號令群猴、威風凜凜的第五重天霸主的影子?
簡直就像是一個迷路後終於找到母親的小孩!
看著這雙標、甚至可以說是離譜到家的一幕。
蹲在旁邊的張楚嵐,心中簡直是五味雜陳,酸得都快冒泡了。
“憑甚麼啊?!”
“我特麼在這兒口乾舌燥地賭咒發誓、講道理擺事實,它連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寶兒姐就扔了句‘他不是壞人’,然後摸了摸它的頭,它特麼的就直接投敵了?!這猴子是重度顏控晚期嗎?!”
但吐槽歸吐槽。
張楚嵐那顆聰明絕頂的腦子,在一瞬間就抓住了最核心的關鍵!
“不對……這絕對不是甚麼顏控!”
“這種發自本能的信任和依賴……它絕對、絕對認識寶兒姐!而且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
這個認知,讓張楚嵐的心跳再次不可遏制地狂飆起來!
他深吸了一大口氣,死死地壓住胸腔裡那股快要破體而出的激動和狂喜。
張楚嵐目光灼灼地盯著依偎在馮寶寶膝蓋上的猴王。
他收起了所有的偽裝,一字一句,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顫地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你……”
“是不是見過寶兒姐?”
“在很多年……很多年前?”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
猴王停止了對馮寶寶的依偎。
它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深邃、滄桑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張楚嵐。
這一次,它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對張楚嵐的恐懼和懷疑。
有的,只是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後,塵埃落定的絕對確定。
然後。
在張楚嵐驟然緊縮的瞳孔中。
這隻名叫“張懷義”的上古猴王,對著他,重重地、肯定地點了點頭!
看到那隻滿臉滄桑的老猴王,衝著自己肯定地、重重點下頭的那一瞬間!
“轟!”
張楚嵐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頭皮一陣發麻,激動得差點當場原地起飛!
“真……真見過!”
張楚嵐強行把那句快要破口而出的國粹嚥了回去,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強壓住心頭那股想要仰天長嘯的振奮。
他趕緊往前挪了半步,蹲在猴王面前。
為了不嚇到對方,他極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藹可親,語氣更是放得前所未有的平和輕緩:
“那……那你是在甚麼時候見過她的?”
“在哪裡見過的?”
“當時到底是個甚麼情況?你還記得嗎?快!快告訴我!”
張楚嵐的眼睛死死盯著猴王,像是一個即將挖出絕世寶藏的淘金客。
聽到張楚嵐這連珠炮似的發問。
猴王顯然是聽懂了,又或者是猜懂了他的意思。
它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焦急,似乎也想迫切地把肚子裡的秘密倒出來。
於是。
一場堪稱異人界史上最離譜的“啞劇表演”,在這幽藍色的絕對屏障內,拉開了帷幕。
只見猴王激動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它先是伸出那隻毛茸茸的爪子,用力地指了指旁邊的馮寶寶。
緊接著,它轉過身,用爪子直指第五重天通道那漆黑的最深處。
然後,它突然雙腿一盤,兩隻爪子合十墊在臉頰旁邊,閉上眼睛,形象地做出了一個“睡覺”的姿勢。
做完這些還不算完。
猴王猛地跳了起來,兩隻手在半空中瘋狂地畫著大圈,一會兒指著周圍,
一會兒又用力地拍打著自己那乾癟的胸脯,嘴裡還配合著發出急促而尖銳的“吱吱吱吱”聲!
那動作幅度之誇張,情緒投入之飽滿,簡直堪比國家級的啞劇表演藝術家!
然而。
作為這出啞劇唯一指定觀眾的張楚嵐,此刻卻蹲在原地,徹底看傻了眼。
他的眼珠子隨著猴王上躥下跳的動作瘋狂轉來轉去,嘴巴微張,大腦裡面原本高速運轉的CPU,此刻已經徹底冒起了黑煙,當場宣告宕機。
“這特麼……”
張楚嵐兩眼發直,心中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瘋狂咆哮:
“這特麼到底是在比劃甚麼玩意兒啊?!”
“睡覺?吃飯?還是打架?!”
“指著裡面,是說寶兒姐以前住在裡面?還是說秘密在裡面?”
“那個拍胸脯到底是甚麼鬼意思?是說‘我’?還是說‘我很大’?還是說‘我當時很害怕’?!”
“還有那個轉圈……是說‘很久很久以前’,還是說讓我‘繞路走’啊?!”
張楚嵐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慘烈的降維打擊。
他絕望地扭過頭,用一種可憐、充滿了求救訊號的眼神看向了站在旁邊的馮寶寶。
“寶兒姐……”張楚嵐的聲音都快哭了,“你能看懂它在比劃啥嗎?你倆既然是故交,有沒有甚麼心電感應之類的?”
馮寶寶正蹲在猴王旁邊,一眨不眨地看著它在那兒手舞足蹈。
聽到張楚嵐的求救,馮寶寶轉過頭。
她那張白皙的臉上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呆滯表情,乾脆、利落地搖了搖頭,吐出三個字:
“看不懂。”
張楚嵐:“……”
完了。
張楚嵐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雙腿一軟,挫敗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整個人呆愣在原地,心中一片拔涼。
“大爺的……我這算不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張楚嵐捂著臉,在心裡瘋狂地自我吐槽:
“我費了半天勁,裝孫子、賣慘,好不容易求小師叔搞了個絕對安全的隔離屏障,把外面那幫別有用心的人精全擋在了外面……”
“結果特麼的,千算萬算,我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這老妖精它是一隻猴子啊!它特麼的根本就不會說人話啊!!!”
“它比劃的我看不懂,寶兒姐也看不懂……難道要讓它繼續在地上寫字?”
張楚嵐看了看猴王那笨拙的爪子。
“它之前寫個‘張懷義’三個字都費了半天勁。這要是讓它把當年的前因後果全寫出來……那得寫到猴年馬月去?!”
“等它寫完,外面那幫人估計連孫子都抱上了!這特麼不是扯淡嗎!”
張楚嵐越想越覺得絕望,越想越覺得沮喪。
而面前的猴王,比劃了半天,發現張楚嵐像個死狗一樣癱坐在地上不理它了。
它也停了下來,歪著那顆長滿灰白毛髮的腦袋,滿臉困惑地看著張楚嵐,似乎在納悶:這個人類的理解能力怎麼這麼差?
短暫的崩潰過後。
張楚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像個鬥敗了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地走到了張正道的面前。
那張平時總是掛著無賴笑容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我真的盡力了,但我實在帶不動”的生無可戀。
“小師叔。”
張楚嵐規規矩矩地對著張正道行了一個禮,語氣裡滿是真誠的歉意:
“辛苦您了,白白耗費法力弄出這麼大陣仗。”
“那個……我看咱們還是算了吧,把這隔離屏障撤了吧。”
張正道依舊是那副雙手負在身後的淡然姿態。
聽到張楚嵐的話,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動,眉頭輕微地向上挑了挑:
“為何?”
張楚嵐苦笑了一聲,指了指旁邊那隻還在抓耳撓腮的猴王,滿臉無奈地解釋道:
“我本來滿心歡喜地以為,能單獨從這老妖精嘴裡問出點關於寶兒姐的驚天秘密。”
“結果我特麼忘了……它不會說人話啊!”
“它剛才在那兒張牙舞爪地比劃了半天,我連蒙帶猜都看不懂一個標點符號。寶兒姐也看不懂……”
張楚嵐嘆了口氣:“讓它寫字又太慢了。再這麼大眼瞪小眼地耗下去,純粹是浪費時間。”
“還不如趕緊撤了屏障,咱們繼續往前走,說不定前面還有別的線索。”
聽完張楚嵐這番長篇大論的抱怨。
張正道看著面前這個垂頭喪氣、彷彿霜打的茄子一樣的師侄,深邃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奈。
他看著張楚嵐。
那張俊朗平淡的臉上,眉頭再次微微一挑,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偏偏帶著一種“就這芝麻綠豆大的事,也值得你愁成這樣?”的致命嘲諷意味:
“就這?”
張楚嵐被這兩個字問得猛地一愣。
他茫然地抬起頭:“啊?‘就這’……是甚麼意思?”
張正道沒有直接回答他。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嘴角微微彎起了一絲極淡、卻充滿了一種俯視眾生般絕對自信的弧度。
“溝通不了?”
張正道看著張楚嵐那副懵逼的樣子,淡淡地反問了一句:
“這,不簡單麼?”
張楚嵐瞪大了眼睛,感覺自己的智商再次受到了侮辱:“簡單?!小師叔,哪裡簡單了?跨物種的溝通障礙啊!難道您老人家還輔修了獸語?!”
張正道沒有再浪費口舌去解釋。
他直接抬起了原本負在身後的右手。
修長的食指,隨意地、朝著猴王的方向,凌空一點!
“嗖——!”
指尖落下的瞬間!
一道精純、散發著令人心悸氣息的幽藍色冥炁,如同離弦的靈蛇一般,從張正道的指尖電射而出!
它無聲無息,卻快到了極致!
猴王作為上古妖獸,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嚇得渾身毛髮再次炸立,下意識地想要偏頭躲閃!
但那股幽藍色的力量速度實在太恐怖了,簡直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噗!”
一聲輕微的悶響。
那道幽藍色的冥炁,精準地、毫無阻礙地沒入了猴王那長滿灰白毛髮的眉心之中!
猴王的身體猛地一僵。
它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雙深邃的眼睛裡,一道玄奧的幽藍色光芒如同水波般瘋狂閃爍、流轉!
它眨了眨眼。又用力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
猴王緩緩地張開了那張雷公嘴——
“發……發生甚麼了?”
一個沙啞、生澀、就像是生鏽的齒輪摩擦般的聲音,突兀地從猴王的喉嚨裡滾了出來!
雖然那聲音聽起來有些怪異,發音也不太標準。
但那確確實實、真真切切的——是人類的語言!!!
“轟隆!!!”
這一刻,張楚嵐只覺得有一道九天紫霄神雷,精準無誤地劈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徹徹底底地、完完全全地……石化了!
張楚嵐的嘴巴瞬間張成了誇張的“O”型,下巴“咔嚓”一聲,感覺都要砸到腳背上了!
一雙眼睛更是瞪得像兩個通電的燈泡,眼珠子都快瞪得掉出來了!
足足過了四五秒鐘。
張楚嵐才從這種極度的震撼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已經因為極度的破防而徹底變了調:
“它……它特麼說話了?!”
“猴子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