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清涼的山風拂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帶來了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新鮮空氣。
陳朵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這自由的空氣。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清冷和死寂的白皙臉龐上，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其柔軟的弧度。
“這樣的日子……”
她輕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真好。”
就在她完全卸下防備，沉浸在這份難得的靜謐與美好中時。
她的餘光，突然捕捉到了小徑盡頭、竹林邊緣，出現了一個極其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襲纖塵不染的青色道袍。
雙手負在身後，步伐不急不緩，透著一種彷彿能將世間萬物都踏在腳下的從容與淡然。
正順著山路，緩步朝著她的小院走來。
“！！！”
陳朵原本放鬆的瞳孔，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驟然收縮，眼睛瞬間睜得滾圓！
常年在暗堡和藥仙會訓練出來的、刻在骨子裡的上下級服從本能。
在這一刻，以一種極其誇張的方式直接越過了她的大腦思考，控制了她的身體。
“騰！”
陳朵猛地從小板凳上彈了起來！
因為起身的動作實在太快、太猛，甚至差點把身下的小木板凳給直接帶翻在地。
她瞬間收斂了臉上所有愜意和慵懶的表情，整個人站得筆直如同一杆標槍。
雙手極其規矩、甚至有些僵硬地死死貼在身側的褲縫上。
然後，她面向院門的方向，深深地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和侷促：
“道、道君！”
此時。
張正道剛好走到小院的木柵欄門前。
他停下腳步，深邃的目光穿過柵欄，看著院子裡這一幕——
那個前一秒還託著下巴、嘴角帶笑、悠閒享受著陽光的靈動女孩；
在看到自己的瞬間，就像是老鼠見了貓、士兵見到了最高統帥一樣，瞬間變成了一塊緊繃的木頭。
張正道的腳步微微一頓。
那清冷臉龐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無奈的情緒波動。
他緩緩抬起右手。
用修長的食指和中指，輕輕地撫了撫自己的額頭。
張正道放下手，輕輕嘆了一息。
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難得的無奈，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淡調侃：
“早知道我的到來，會引起你這麼大的情緒波動，甚至打擾了你的清修……”
他頓了頓，看著還彎著腰不敢起身的陳朵：
“我就不該來。”
“讓你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裡，好好享受這山間的靜修生活，多好。”
聽到這番話。
陳朵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徹底愣住了。
她眨了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大腦開始飛速、甚至有些宕機地運轉起來：
道君……這是生氣了？
因為我剛才發呆沒發現他，覺得我怠慢了？
不對啊……道君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好像沒有生氣的冰冷感……
那這番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陳朵緩緩地直起身子。
她站在原地，雙手依然有些拘謹地絞在一起，白皙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不知所措。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性地看向站在門外的張正道。
對方的神色依舊是那副高高在上、淡然如水的模樣。
但是，當陳朵的目光與張正道交匯的那一剎那，她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
在道君那雙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深處，藏著一絲極淡極淡的、促狹的笑意。
促狹？
笑意？
陳朵的心裡“咯噔”一下，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她想起了這些天在龍虎山上的點點滴滴。
想起了龔慶每次給她送飯時，總是滿嘴跑火車、誇張地跟她開著各種無傷大雅的玩笑；
想起了那些年輕的道童們，在克服了恐懼後，也開始經常笑嘻嘻地打趣她。
在這座充滿了人情味的大山上。
她那顆被冰封的心正在慢慢解凍，她正在一點點地像個正常人一樣。
重新學習如何去分辨甚麼是惡意的嘲諷，甚麼是認真的命令，
以及甚麼是朋友間善意的玩笑。
道君剛才那句話……
是在逗我？
當這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腦海中確定的那一刻。
陳朵臉上那層僵硬、緊張的面具，彷彿被春日的暖陽照耀，開始緩緩地、徹徹底底地融化了。
她那雙原本因為緊張而微微放大的眼眸，彎成了極其好看的月牙狀。
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地揚了起來。
“哧……”
她沒有忍住。
極其輕柔地，從唇齒間溢位了一聲輕笑。
這笑聲很輕，很軟，但在這個安靜的午後小院裡，卻清晰可聞，宛如銀鈴般悅耳。
她不再像一個木偶般繃直身體，而是極其自然地放鬆了肩膀。
她看著站在門外的張正道，清澈的眼中，破天荒地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屬於花季少女的俏皮與靈動：
“道君……”
“如果您能像龔慶那樣，常來這後山走動的話……”
她頓了頓，聲音依舊輕柔恬靜，但語氣裡卻多了一絲鮮活的生命力：
“我就習慣了，也就不會被您嚇一跳了。”
聽到這句帶著一絲反向“埋怨”的俏皮回應。
站在門外的張正道，微微挑了挑劍眉。
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意外。
但緊接著，這絲意外便化作了濃濃的欣慰。
這個曾經被視為異類、只會機械服從的女孩，終於學會了用這種輕鬆、平等的方式來與人交流了。
張正道看著她，極其認真、極其讚賞地輕輕點了點頭：
“嗯。”
“長進了。”
得到張正道這般極具分量的肯定。
陳朵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連臉頰都微微泛起了一絲興奮的紅暈。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但那高高揚起的嘴角，卻是怎麼藏也藏不住。
那種被真正接納、被長輩認可成長的感覺，比世界上任何靈丹妙藥都讓人感到開心和滿足。
小院裡的氣氛，在這簡單的兩句對話中。
瞬間從剛才那種上下級視察般的“緊張拘束”，變成了極其輕鬆、愉悅的日常拜訪。
張正道邁開步伐，極其自然地推開木柵欄的院門，走進了小院。
陳朵見狀，連忙快步上前，殷勤地將自己剛才坐的小板凳擦了擦，請張正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