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瑾苦笑了一聲:
“這東西,在咱們異人界,確實比甚麼狗屁天賦都重要得多。”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逆生三重的折磨下死去活來的經歷。
想起了那些在甲申之亂的血雨腥風中崛起、或是隕落的故人。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哪一個能走到最後的人,不是靠著這股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狠勁”硬生生撐過來的?
看著陸瑾陷入沉思。
張正道又補充了一句。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卻意味深長:
“從那一刻起。”
“我對呂良的感官,就徹底變了。”
“或許,這傢伙真能破繭成蝶,成為咱們日後面對這盤大棋時……”
“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他說出“棋子”二字時。
沒有居高臨下的輕蔑,也沒有利用別人生命的冷酷。
只有一種純粹的、對於一枚落入棋盤關鍵位置的棋子的期待。
聽到這兩個字。
陸瑾猛地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張正道一眼。
隨後,搖頭苦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歎服:
“正道啊正道……”
“你這小子的心思之深,這一步棋,下得可真是太遠了!”
“老頭子我拍馬也趕不上啊!”
“你雷霆手段滅了呂家高層,卻偏偏留下呂良;你放他下山去蹚這趟渾水,卻又給他指明瞭雙全手的方向,激起了他的執念……”
陸瑾用手指點了點張正道:
“你這到底是把他當成了一顆探路的棋子,還是當成了一場豪賭的賭注?”
張正道沒有回答。
他只是安靜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茶,神色淡然如初。
彷彿一切都在不言中。
這時。
一直像個隱形人一樣默默喝湯的張之維,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湯碗。
他拿餐巾擦了擦嘴,捋著花白的鬍鬚,慢悠悠地開口了,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我說老陸啊,你這活了大半輩子,還不明白嗎?”
張之維的目光中,滿是對這個徒弟毫無保留的慈祥和驕傲:
“正道這小子,行事雖然看著隨性。”
“但他,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
“他既然選擇在這個時候放了呂良下山,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有他佈下的局。”
“咱們這些老骨頭啊……”
張之維笑眯眯地拍了拍陸瑾的胳膊:
“就安安心心地坐在這龍虎山上,吃著紅燒肉,等著看好戲吧。”
陸瑾聽完張之維的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長長地、釋然地嘆了口氣:
“也罷……”
“這天下的舞臺,終究是你們年輕人的。”
“老頭子我就瞪大眼睛看看,那個叫呂良的小子,到底能在這盤死局裡,走到哪一步吧。”
他看向張正道。
眼神中,帶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對強者手腕的欣賞,有對後生可畏的感慨,也有一絲對未來風暴的隱隱期待:
“正道。”
“你這雙眼睛,看人、看局,比老頭子我,看得要遠得多啊。”
張正道微微搖頭,語氣平靜:
“陸前輩過譽了。”
“不是我眼睛看得遠。”
“而是他自己,在絕境之中,選擇了這條唯一的活路。”
一直站在旁邊端盤子、聽了半天的榮山。
此時終於忍不住撓了撓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小聲地、充滿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呂良那小子……真的有這麼厲害嗎?”
“我平時看他在後山掃地、刷茅房的時候,幹得挺勤快的呀,看著老實巴交的……”
“噗——”
“哈哈哈哈!”
榮山這句充滿了違和感的靈魂吐槽。
瞬間打破了飯桌上剛剛建立起來的那種高深莫測、運籌帷幄的凝重氣氛。
眾人聞言,皆是一陣輕鬆的輕笑。
食堂裡,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
吃過豐盛的午飯,張之維、張正道、陸瑾三人婉拒了榮山想要安排茶局的好意。
沿著天師府內一條幽靜的青石小徑,緩緩地散步消食。
此時正值初秋午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碎金般的光斑在地上跳躍,微風不燥,帶著些許山林間特有的草木清香。
兩旁古木參天,枝繁葉茂。
偶爾有三兩結伴的年輕道童路過,見到這三位異人界的泰山北斗,皆是神色一肅,恭恭敬敬地站在路邊,彎腰行禮問好。
張之維微笑著點頭回應,陸瑾則是大咧咧地揮揮手,張正道依舊是輕笑著對同門點頭。
榮山原本還想厚著臉皮跟在後面端茶遞水,順便聽點“高層機密”。
卻被張之維嫌他腳步太重破壞了氣氛,一腳給打發去後山盯道童們練功了。
“呼……”
陸瑾揹著手,深吸了一口這帶著松脂味的空氣。
他一邊走,一邊欣賞著龍虎山這千年不變的秀麗景色,語氣裡帶著幾分由衷的感慨:
“老天師,還是你這龍虎山好啊。”
“清淨,避世,養人。”
“你看這山,這樹,這空氣,在這待久了,連脾氣都能被磨平幾分。”
他頓了頓,想起山下那些勾心鬥角的破事,忍不住抱怨道:
“不像外面那個花花世界,亂七八糟、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
“今天這個家族搶地盤,明天那個門派爭面子,還有十佬會那幫老狐狸天天算計來算計去……真是看著就讓人心煩!”
張之維走在他身側,捋著花白的鬍鬚,輕笑了一聲,語氣隨意:
“你要是真喜歡這份清淨,覺得山下煩了,可以多在我這兒住些日子嘛。”
“反正你陸家現在人丁興旺,也不缺你一個老頭子坐鎮。天師府多雙筷子的事兒,我還養得起你。”
三人又往前走了幾步。
在一個拐角處,陸瑾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遠處那片錯落有致的建築群上。
那是天師府專門給剛入門的道童和打雜人員居住的道童院。
看到那兒,他腦子裡突然閃過剛才在飯桌上聊到的那個名字。
“哎,說起來……”
陸瑾停下腳步,指著道童院的方向,看向張正道:
“正道,剛才在食堂,你說呂良那小子還活著。”
“他被你帶回龍虎山後,也是在那邊一直幹著打雜的活計吧?”
張正道微微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嗯。”
“除了偶爾幫我跑跑腿,其餘時間,他都在道童院待著。算算日子,也有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