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聲高過一聲的笑語和龔慶的插科打諢中,陳朵那顆緊繃的心,也漸漸完全放鬆了下來。
她看著這群年輕人無憂無慮鬧騰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高高揚起。
當有一個膽大的小道童,遞過來一包薯片,小心翼翼地問她:
“陳朵姑娘,你覺得哪個口味的奶茶最好喝呀?”
陳朵已經沒有了初來時的僵硬和防備。
她自然地吸了一口杯子裡的珍珠,輕聲且認真地回答:
“這個……芋泥的,挺好喝的。”
氣氛越來越輕鬆,就像融化的春水。
隨著眾人的邊吃邊聊,話題也順其自然地,從張正道的八卦,漸漸轉移到了今天的主角——陳朵身上。
一名年輕的道童啃著排骨,隨口好奇地問了一句:
“陳朵姑娘,你以前……都是住在哪裡啊?也是在山上修行的嗎?”
陳朵微微一愣。
拿著奶茶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
龔慶一聽這話,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雖然不知道陳朵過去的全部細節,但跟著張正道一路走來,也隱約知道陳朵的過去極其悲慘,絕不是甚麼美好的回憶。
他立刻狠狠瞪了那個道童一眼,正想開口打個哈哈把這話題岔過去。
但陳朵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給了龔慶一個“我沒關係”的眼神,制止了他的救場。
陳朵放下手中的奶茶杯。
目光越過庭院的木柵欄,看向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山林。
她的語氣,平靜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仇恨,沒有顫抖,只有一種歷經生死後的淡然:
“我以前……”
“住在一個叫‘藥仙會’的地方。”
“藥仙會?”
幾個道童面面相覷,互相看了一眼。
這些從小在龍虎山長大的清修弟子,顯然沒聽過這種隱藏在陰暗角落裡的邪教名字。
陳朵收回目光,看著面前這幾個乾淨得像白紙一樣的同齡人,繼續說道:
“那是一個……”
“專門培養‘蠱身聖童’的隱秘組織。”
“蠱身聖童?!”
那個年紀稍長一些的道童,似乎在古籍或者師傅的閒談中聽到過這個詞,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連手裡的雞腿都忘了啃,震驚地看著陳朵:“我、我聽師傅提起過……那可是異人界極其可怕、被嚴令禁止的邪術產物……”
陳朵點了點頭。
語氣依舊平靜得彷彿在講述一本別人的小說,而不是自己血淋淋的親身經歷:
“嗯,我就是他們選中的蠱身聖童。”
“從我記事起,體內就被種下了無數種最毒的蠱毒,它們把我的身體當成容器,互相吞噬、繁衍。”
“我每天都要忍受蠱毒發作時,那種萬蟻噬心的痛苦,那種痛,是連著骨髓和靈魂的。”
“因為身上的毒觸之即死,我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吃東西,不能穿漂亮的衣服,更不能接觸任何活著的生命。”
“甚至我連呼吸的空氣,都需要穿著特製的防護服,經過層層過濾才行。”
涼亭前的庭院裡,死一般的安靜。
連風都似乎停了。
道童們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複雜情緒——
有對那種非人折磨的極度震驚,有對邪教的憤怒,也有對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深深的同情,甚至還有一絲初聞劇毒的本能後怕。
陳朵看著他們有些僵硬的反應。
並沒有覺得受傷,反而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了一抹輕柔的笑容:
“不過,你們不用怕。”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
“道君他幫我把體內的蠱毒,徹徹底底地清除了。”
“我現在……”
她說著,伸出那雙原本被防護服包裹、此刻卻白皙修長的手,在夕陽的餘暉下翻轉了一下。
肌膚如玉,沒有一絲一毫猙獰的毒紋。
“我現在,和你們一樣,是個正常人了。”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道童們看著那雙白皙的手,眼眶都有些發紅。
片刻後。
那個一開始提問的道童,聲音有些發顫,極其小聲地問了一句:
“陳朵姑娘……”
“那些把你變成這樣的人……你,不恨他們嗎?”
陳朵愣了一下。
她低垂下眼眸,認真地在心底審視著這個問題。
隨後,她緩緩地搖了搖頭。
“恨過。”
“在暗堡裡無數個痛得睡不著的夜裡,我也曾恨不得殺光他們。”
“但現在……”
陳朵抬起頭,迎著天邊最後一抹溫柔的晚霞,輕聲說道:
“不想恨了。”
“恨沒有用,只會讓我永遠被困在過去的那個山洞裡。”
她轉頭,看向坐在石凳上靜靜聆聽的張正道,眼中滿是對未來的光芒:
“我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在痛苦上。”
“從今天起,我想好好地、開開心心地過完這一輩子。”
陳朵這句平靜、釋然而又充滿了對未來渴望的話語落下後。
庭院裡,陷入了短暫的兩秒鐘安靜。
緊接著——
“啪啪啪啪啪!!!”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
幾個年輕的道童,突然齊刷刷地放下了手裡的奶茶和零食,用力地鼓起掌來!
掌聲熱烈而真誠。
一個個半大不小的小夥子臉上,帶著由衷的敬佩和感動。
他們雖然沒有經歷過陳朵那樣地獄般的折磨,但他們能聽懂那份放下仇恨、重新擁抱生活的勇氣有多麼難得。
“說得好!陳朵姑娘!”
“太棒了!就該這樣!”
“那些壞蛋自有天收!以後你就在咱們龍虎山好好過!”
“歡迎加入龍虎山大家庭!”
陳朵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烈而純粹的掌聲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起了一絲紅暈。
但那嘴角上揚的弧度,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掌聲漸歇。
眾人正準備繼續吃喝,享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
突然,有人發現了不對勁。
坐在角落裡,一個年紀看起來最小、平時幹活最勤快的道童,此刻正低著頭,死死地咬著嘴唇。
他的肩膀,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旁邊的一個道童用手肘輕輕推了推他:
“誒,小木頭,你怎麼了?噎著了?”
那個叫“小木頭”的道童緩緩抬起頭。
眾人這才發現——
他那雙清秀的眼睛已經通紅一片,大顆大顆的眼淚正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哎喲我去!”
龔慶嚇了一跳,手裡的烤雞翅都差點掉在地上:
“小木頭,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我也沒往奶茶裡放芥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