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掉那裡”。

這四個字，他說得並不重。

但在寂靜的山林中，卻像是一道驚雷，在陳朵的耳邊轟然炸響！

“毀掉……碧遊村？”

陳朵喃喃重複著。

眼睛猛地睜大，瞳孔劇烈收縮。

她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

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連嘴唇都變得慘白如紙。

大腦“嗡”的一聲，像是有無數聲音同時轟鳴，又像是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雖然她已經決定離開。

雖然她對馬仙洪的理念也有疑慮。

雖然她知道，碧遊村並不完美，那裡聚集著各種各樣奇怪的人……

但是！

那是她逃離暗堡那個人間地獄後，第一個接納她的地方。

那是馬仙洪對她說“這裡以後就是你的家”的地方。

那是劉五魁會悄悄給她塞山裡摘的野果，哪怕她因為蠱毒不敢吃，對方也會笑著塞進她手裡。

那是仇讓雖然脾氣不好、嘴巴很臭，但會認真教村民使用法器的地方。

那是那些被外界遺棄的、或迷茫或單純的村民，努力想要建造的一個“世外桃源”。

那是她那段短暫、卻相對平靜的、像一個“人”一樣活著的時光所在的地方。

毀掉？

像趙歸真那樣被“處理”掉？

那些房屋、田地、那些笑著跟她打招呼的村民、那些笨拙但努力幹活的如花機器人……

全部？

一種冰冷的、夾雜著恐懼和某種尖銳疼痛的感覺。

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陳朵站在原地。

身體微微搖晃，眼神失焦。

彷彿透過眼前的樹林，她看到了碧遊村可能在烈火或戰鬥中，化為廢墟的景象。

她的手鬆開了布包的帶子。

無力地垂在身側，指尖冰涼。

喉嚨發緊，想說些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那種感覺很陌生。

不是蠱毒發作時撕心裂肺的肉體痛苦，而是心裡被硬生生挖掉一塊似的、空落落的疼。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意識到。

自己與碧遊村的聯結，遠比她以為的要深。

離開是一回事。

但知道它要被徹底毀滅……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王也站在旁邊。

他將陳朵瞬間慘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形，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不忍。

他知道碧遊村對陳朵的意義，也清楚公司一旦出手，那絕對是雷霆手段，寸草不生。

想到馬仙洪那個雖然偏執但真誠的理想主義者，想到村裡那些其實只是想安穩生活的普通人……

王也動了惻隱之心。

他忍不住扭頭看向張正道。

嘴唇微張，剛想開口說點甚麼。

也許是替陳朵求個情？也許是建議回去看看？也許只是想表達一下這種不忍。

然而。

他的話還沒出口。

張正道的目光，便已輕飄飄地掃了過來。

那眼神平靜依舊。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的制止意味。

沒有嚴厲的呵斥，只是淡淡的一瞥，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王也一愣。

隨即，他瞬間讀懂了：別說話。

道君在等。

等陳朵自己開口，自己做出選擇。

這不僅僅是關於碧遊村的命運。

更是關於陳朵，這個剛剛獲得“選擇權”的新生之人，能否真正學會為自己的心……做一次主。

山風繼續吹拂，林濤陣陣。

張正道重新將目光投向陳朵。

他不再言語。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等待著她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等待著她理清自己紛亂如麻的情緒。

等待著她說出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和決定。

龔慶也屏住了呼吸，看看陳朵，又看看道君，意識到這是一個關鍵時刻。

陳朵依舊失神地站著。

但她的胸膛開始輕微起伏，呼吸逐漸從停滯變得有些急促。

眼神中的空洞，正在被劇烈的掙扎所取代。

她知道道君在等。

她知道，關於碧遊村的命運，道君之前已經明確表態，不會為了馬仙洪去對抗公司。

但現在她呢？

她這個剛剛獲得新生、即將離開的“前村民”。

該如何看待這件事？

她又想……怎麼做？

陳朵從巨大的震驚和恍惚中，慢慢回過神來。

她的眼中閃過痛苦、猶豫，以及深深的無力感。

最終，這些情緒化為了一種近乎卑微的、卻異常堅定的懇求。

她抬起頭，看向張正道。

“道君……”

聲音有些發顫：

“我知道……我沒資格插手這件事。”

“我也沒能力去改變甚麼。”

她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但……我想。”

“我想……站在遠處，看看。”

“我只想確認，村裡的人……是不是安全。我不想甚麼都不知道，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走了。”

她強調著“遠觀”，強調著“不入局”。

像是一個即將離家的孩子，想在最後時刻，再看一眼那個曾經給予過她庇護、如今卻即將崩塌的屋簷。

張正道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掃過陳朵那張蒼白卻執著的臉。

又瞥了一眼旁邊欲言又止的王也，和小聲嘟囔著“這熱鬧可不好看啊”的龔慶。

最終，他微微頷首。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既然你想見證，那就讓你死心”的意味：

“好，只遠觀不入局。”

四人折返。

並沒有走原來的山路，而是由張正道帶著，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

來到了距離碧遊村約一里外的一處隱蔽山丘之上。

這裡地勢較高，視野開闊，恰好能透過樹叢的縫隙，俯瞰大半個碧遊村的全貌。

此時，晨霧尚未散盡，村落靜謐如畫。

陳朵站在一棵老樹後。

手扶著粗糙的樹幹，身體微微前傾。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下方那熟悉的村落，呼吸有些急促。

每一間房屋，每一條小路，都承載著她為數不多的“正常人”記憶。

張正道負手立於她身側。

神色淡然，彷彿真的只是陪她在這個特殊的清晨，看一場即將上演的風景。

此時。

碧遊村外圍的密林中。

臨時工小隊五人，如同五道幽靈，已經完成了集結。

黑管雖然面容蒼老了十歲，體力也有所下降。

但他作為臨時隊長的威信還在，眼神依舊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