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那扇硃紅色的氣派大門外。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水泥,沉重得讓人窒息。
老管家保持著那個九十度鞠躬的姿勢,已經足足有一分鐘了。
他的腰背早已僵硬,痠痛感順著脊椎蔓延,但他根本感覺不到。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一種極致的、瀕臨死亡的恐懼所佔據。
他閉著眼睛,眼皮在劇烈地顫抖。
腦海裡,已經不可控制地腦補出了自己的一百種死法。
是被一道從天而降的掌心雷劈成焦炭?
還是被一堆看不見的陰兵拖進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或者是像傳說中那樣,被那個道君看一眼,就直接化作一陣飛灰,連渣都不剩?
“完了……”
“這輩子……算是交代在這兒了……”
他在心裡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等待著那最後的審判降臨。
然而。
一秒。
兩秒。
三秒。
預想中那毀天滅地的打擊,並沒有發生。
甚至,連那種彷彿要將他靈魂壓碎的恐怖威壓,也在悄然間…散去了。
緊接著。
一個平靜的,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和”的聲音,輕飄飄地,鑽進了他的耳朵裡。
“有勞。”
那是張正道的聲音。
沒有殺氣,沒有憤怒,甚至聽不出一絲一毫的不滿。
“多謝。”
“啊?”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道來自天外的赦免令。
老管家猛地睜開眼,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只見,那個讓他恐懼到骨子裡的年輕道人,已經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張正道對著他,微微頷首。
那動作,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客氣。
就像是,一個極其有涵養的晚輩,來拜訪長輩卻撲了個空,臨走前,對負責接待的老管家,表達了一份恰到好處的謝意。
僅此而已。
“走了。”
張正道轉過身,對著還在旁邊看熱鬧、一臉“這就完了?”表情的王也和龔慶,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然後。
他就那麼,雙手負後,衣袂飄飄。
閒庭信步地…沿著那條寬闊的柏油馬路,離開了。
沒有任何遲疑。
也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座象徵著“十佬”權勢的陳家大宅。
彷彿那裡面藏著的並不是甚麼跺跺腳就能讓異人界抖三抖的大人物,而只是一戶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無趣的人家。
“……”
陳家大門口。
只剩下老管家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風,吹過他早已溼透的後背,帶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他看著那三個逐漸遠去的背影。
看著他們在夕陽下被拉得長長的影子。
足足過了五六秒。
直到那三個身影,轉過街角,徹底消失不見。
“呼!!!”
老管家才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猛地,長長地,喘過了一口粗氣!
那口氣一鬆。
支撐他站立的最後一點力氣,瞬間被抽空。
“噗通!”
他的雙腿一軟,這次是真的再也撐不住了,直接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絲毫沒有了往日裡作為“相府門前七品官”的體面。
他的後背,衣服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溼得透透的,緊緊貼在身上,難受極了。
但他顧不上了。
他顫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還在。
熱乎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知覺。
都還在。
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恍惚感,籠罩了他。
“活……活下來了?”
“那個……活閻王……走了?”
“他對我說……多謝?”
老管家癱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
突然覺得。
今天的夕陽,是那麼的美好。
活著的空氣,是那麼的香甜。
“嗚嗚嗚……”
這一刻,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竟然忍不住,喜極而泣。
過了好半天,他才想起來甚麼。
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備用手機,手指哆嗦著,給那個“雲遊四海”的家主,發去了一條資訊。
內容很簡單,卻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老爺,人走了。沒動手。還說了謝謝。您……大概安全了。”
回去的路上。
夕陽西下,將街道染成了一片金黃。
與來時的“氣勢洶洶”不同,此刻的三人組,氣氛顯得有些微妙。
王也一直跟在張正道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那一臉的“玩世不恭”,此刻全變成了“百思不得其解”。
他走幾步,就撓撓頭。
走幾步,就看一眼前面那個淡定得不像話的背影。
終於,他還是忍不住了。
他快走兩步,湊到張正道身邊,壓低了聲音,滿臉的不解:
“道君!”
“道君您等等!”
“這事兒……不對啊!”
張正道腳步不停,只是側了側頭:“怎麼?”
“您……您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啊?”
王也指了指身後那早已看不見的陳家方向,一臉的糾結。
“咱們折騰了這麼一大圈!”
“先是‘鬼魂索命’式跟蹤那幫悍匪!”
“然後又是千里奔襲!”
“最後都堵到人家大門口了,跟那個管家對峙了半天!”
“結果……”
王也一拍手背。
“就這麼……完了?”
“就因為那個管家編了一句‘雲遊四海’的鬼話,您就信了?然後就放過了?”
他越說越覺得不可思議。
“這不像您的風格啊!”
“想當初,在全性總據點,您那可是……咳咳。”
他沒敢直說“殺伐果斷”,只是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就算是放過他,連他家門都沒進?哪怕進去喝口茶,嚇唬嚇唬那個管家,或者給陳金魁留個‘紀念品’也行啊!”
“這麼輕輕放過,就不怕那個老狐狸以後好了傷疤忘了疼,再來找麻煩?”
旁邊的龔慶,也是一臉的茫然。
他抱著一大堆東西,吭哧吭哧地跟著,在腦海裡跟陰兵大哥瘋狂吐槽:
龔慶:大哥……我怎麼感覺……咱們像是上門送快遞的?
敲開門,說‘您好有您的件兒’。
對方說‘不在,退回’。
咱們就說‘好的打擾了’,然後……就走了?
這也太……‘文明’了吧?
咱們可是來‘找茬’的啊!是來‘興師問罪’的啊!
道君他老人家,是不是今天心情太好,不想見血啊?
腦海裡,陰兵大哥冷哼了一聲。
陰兵大哥:……凡人智慧。
陰兵大哥:你看的是表象,道君看的是因果。
陰兵大哥:殺人,是最簡單的手段。但有時候,不殺,比殺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