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人到中年不得已
連麥結束通話的瞬間，直播間的彈幕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湧地淹沒了整個螢幕。
李陽咧著嘴，享受著這種被“哈哈哈哈”包圍的快感。
他正準備乘勝追擊，再講兩個段子把氣氛炒得更熱，冷雪兒卻在桌子底下，用高跟鞋的鞋尖不輕不重地踩了他一下。
李陽身子一僵，立刻領會了領導的意圖。
他收斂起那副賤兮兮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強行把畫風拉回了正軌。
“好了好了，玩笑歸玩笑，咱們還是要幹正事。”
“希望剛才那位兄弟能真的想明白，先把自己的日子過利索了，比啥都強。”
冷雪兒滿意地點了點頭，補充道：“我們開這個直播間，不是為了教大傢什麼戀愛技巧，只是想提供一個可以傾訴的地方，畢竟我們也只是兩個大學生，僅可以分享一些不同的看問題的角度。最終能幫助你的，永遠只有你自己。”
她這番話，瞬間又將直播間的格調拔高了一個層次。
兩人一唱一和，一個負責接地氣，一個負責拔高度，配合得天衣無縫。
就在直播間人數衝破兩萬大關，氣氛一片祥和之時，第三個連麥申請，悄然彈了出來。
申請人的ID叫“奔四的老男孩”。
看到這個ID，李陽的眉頭下意識地挑了一下。
他點了同意。
一陣短暫的靜默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了出來。
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常年的菸酒浸泡過，每個字都透著一股卸不下的疲憊。
“主播……你們好。”
“你好，大哥。”李陽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聲音裡的情緒，“聽聲音，是遇到煩心事了？”
男人在那頭，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充滿了無奈的嘆息。
“煩心事？呵呵，我這輩子，好像就沒遇見過甚麼順心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裡全是苦澀。
“我今年三十八，離異，有個女兒跟著她媽。在上京有套兩居室，揹著一百多萬的房貸。有輛開了六年的破大眾。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個部門主管，月薪一萬五，不高不低，餓不死，也發不了財。”
他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飛快地介紹完了自己的情況。
這番自我介紹，讓直播間裡不少觀眾都產生了共鳴。
這就是當代都市裡，一個最普通的中年男人的畫像。
“我呢，也想再找個伴兒，一個人過日子，太冷清。”
“可你們知道嗎？”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火氣，“現在的婚戀市場，對我們這種中年男人，簡直就是地獄模式！”
“我試過去接觸一些跟我年紀差不多的，三十五到四十歲的離異女性。”
“好傢伙，個個都是人精。一上來，不問你興趣愛好，不問你性格三觀，先把你家底盤個底兒掉。房子是不是全款？貸款還剩多少年？車子是甚麼牌子？年收入有沒有三十萬？”
“聊天跟面試一樣，全程都是壓力測試。感情？不存在的。她們不是在找老公，是在找一個能幫她們分攤生活壓力的合夥人，順便給她們的孩子當免費後爹。”
他這番話，說得又急又快，充滿了怨氣。
“行，同齡的談不攏，我放低標準，去找那些二十七八歲，三十出頭的小姑娘，總行了吧？”
“結果更慘！”
“人家一聽我三十八，還離過婚，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甚麼髒東西一樣，字裡行間都寫著四個字——油膩大叔。”
“要麼就是那種目的性特別強的，上來就問我能不能給她買個普拉達，能不能帶她去環遊世界。我他媽要是有那錢，我還用得著在這兒連麥？”
“我算是想明白了。”男人最後的聲音裡，只剩下了濃濃的無力和絕望。
“我們這種男人，高不成，低不就，卡在中間，簡直就是婚戀市場裡最底層的垃圾，狗都懶得理。”
“主播，你們都是高材生，腦子好使，你們幫我分析分析，這社會到底是怎麼了？還是說，就我活該孤獨終老？”
他的問題，像一記重拳，狠狠地打在了直播間所有中年男人的心巴上。
彈幕瞬間炸了。
“太真實了！大哥說的就是我本人！”
“媽的，我今年三十二，已經開始有這種感覺了。”
“女人過了三十是寶，男人過了三十是草啊！”
一時間，直播間裡充滿了對立和抱怨，眼看就要演變成一場男女之間的罵戰。
冷雪兒看著螢幕上那些充滿戾氣的彈幕，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等那些喧囂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用她那獨有的，清冷而又沉靜的聲音說道。
“大哥，你先別這麼激動。”
“你剛才說的這些情況，我很理解，它確實是當下社會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並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她首先給予了對方充分的肯定和理解，瞬間就將男人拉到了和自己同一陣線上。
“我們先來分析一下，為甚麼會這樣。”
“你去找那些和你同齡的離異女性，她們為甚麼那麼現實？因為她們被生活狠狠地上過一課。她們可能經歷過失敗的婚姻，獨自拉扯著孩子，她們早就過了耳聽愛情的年紀，她們需要的是最實實在在的安全感。所以，房子、車子、存款，這些在她們眼裡，比虛無縹緲的浪漫重要得多。這不是拜金，這是生存。”
“而你去找那些更年輕的女孩，她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們對愛情還有著最美好的幻想。在她們的世界裡，一個三十八歲的離異男人，確實很難跟她們的幻想畫上等號。至於那些直接開口要禮物的，她們的目標也很明確，我們不予置評。”
冷雪兒的分析，客觀、冷靜，不偏不倚。
她沒有指責任何一方，只是將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攤開在了所有人面前。
電話那頭的男人沉默了，直播間的彈幕也慢了下來。
“所以，大哥，你發現問題的關鍵了嗎？”冷雪兒的聲音不疾不徐。
“你不是不夠好，而是你從一開始，就找錯了方向，也用錯了方法。”
“你把自己當成一件商品，擺在婚戀市場的貨架上，給自己的硬體貼上標籤——有房（貸），有車（舊），月薪一萬五。然後你拿著這個標籤，去跟那些女性的標籤做匹配。這不叫談戀愛，這叫市場交易。”
“你從一開始，就沒把對方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去了解，你只是在篩選簡歷。”
這番話，振聾發聵。
李陽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心裡對自己媳婦的佩服又多了幾分。
關鍵時刻，還是冷老師的理論水平高。
就在這時，李陽接過了話頭，他要把這些理論，轉化成最簡單粗暴的解決方案。
“大哥，我媳婦說得有點繞，我給你翻譯翻譯。”
李陽身體往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恢復了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你這不是在找物件，你這是在搞公司併購，還是最低階的那種資產評估。”
“你把自己那點家底兒天天掛在嘴邊，生怕別人不知道。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真正值錢的，壓根就不是那些東西？”
男人被他說得一愣：“那……那是甚麼？”
“是你這個人啊！”李陽一拍大腿。
“我問你，你沒結婚之前，沒被這些破事兒煩心之前，你喜歡乾點啥？”
男人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回答：“我……我以前挺喜歡釣魚的，還喜歡自己瞎琢磨點木工活兒……”
“這不就結了！”李陽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混那些烏煙瘴氣的相親局，不是去刷那些讓你眼花繚亂的交友軟體！”
“你現在，立刻，馬上！去把你那落了灰的魚竿找出來，去把你那套木工工具擦乾淨！”
“週末別再宅在家裡胡思亂想了，去釣魚，去爬山，去報個木工興趣班！去幹點能讓你自己真正高興起來的事兒！”
“你得先把自己從‘一個失敗的離異中年男人’這個角色裡摘出來，重新變回那個喜歡釣魚，喜歡做木工的‘老男孩’！”
“當你扛著魚竿，坐在水庫邊上，或者在木工房裡，專心致志地打磨一塊木頭的時候，你身上的那種專注，那種投入，比你跟人吹牛逼說你月薪一萬五，有魅力一百倍！”
李陽說得唾沫橫飛，充滿了煽動力。
“在那些地方，你可能會遇到一個同樣喜歡戶外運動的姑娘，或者一個懂得欣賞手工藝品的姐姐。你們的開場白，不是‘你家房子多大’，而是‘嘿，哥們兒，你這餌料配方不錯啊’。”
“感情是在共同的興趣和彼此的欣賞中，自然而然產生的！不是靠條件匹配出來的！”
“你得先把自己的生活過得有滋味了，才能吸引到另一個有趣的靈魂。你自己都活成一潭死水了，還指望別人來給你這潭水裡投一顆石子兒嗎？”
他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男人，也在直播間所有觀眾的腦海裡炸響。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之後，傳來男人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那聲音裡，有震驚，有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夢初醒的釋然。
“主播……陽哥……”
“我……我他媽好像活明白了。”
“謝謝……真的，謝謝你們。”
“我現在就去地下室翻我的魚竿去！”
連麥被對方主動結束通話。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徹底瘋狂。
“臥槽！陽哥牛逼！我他媽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聽得醍醐灌頂！”
“陽哥最後那段話，建議全文背誦！這才是男人該活成的樣子！”
“粉了粉了！這直播間有毒，本來是來看樂子的，結果被上了一堂人生大課！”
李陽看著沸騰的彈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比自己打贏了一場辯論賽還爽。
他轉過頭，得意洋洋地看向冷雪兒，像一隻等待誇獎的哈士奇。
冷雪兒的臉上也掛著淺淺的笑意，她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李陽的手。
她的掌心溫潤，傳遞過來的，是無需言說的默契與讚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