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有點難繃
一路無話。
車窗外,霓虹燈拉長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虛影,飛速向後倒退,像是被時光甩在身後的記憶碎片。
車內的氣氛,卻不似來時那般輕鬆跳脫。
李陽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可他的思緒,卻早已被副駕駛腳下那個沉甸甸的陶土罈子,拉扯回了悠長的歲月裡。
這壇酒的分量,他比誰都清楚。
它不僅僅是一罈陳年的女兒紅,更是一個男人對亡妻最深沉的思念,是一個父親獨自將兒子拉扯大的全部辛酸與驕傲。
李陽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幕幕走馬燈般的畫面。
媽媽走得早,自己記憶裡只剩下零碎的童年情節。
是父親,那個總是樂呵呵,沒個正形的男人,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
他記得小時候,別的孩子都有媽媽接送,只有老爹騎著那輛小電驢,風雨無阻地出現在校門口,車筐裡總會變戲法似的出現一根烤腸或是一袋酸奶。
他記得初中叛逆期,自己學著跟人打架,被叫了家長,老爹到了學校,沒罵他一句,只是默默地聽著老師的訓斥,不住地點頭哈腰,那微駝的背影,像一座被生活壓彎了的大山。
他記得高考前夕,自己因為是復讀重考,壓力大到整夜失眠,是李成武笨拙地給他熬著安神的湯藥,半夜還偷偷溜進他房間,給他掖好被角。
十年,又一個十年。
買車,買房,供他上最好的大學。
這個男人,用他並不算寬厚的肩膀,為自己扛起了一片天,又當爹又當媽,硬生生地把自己從一個懵懂少年,拉扯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李陽知道,對於一個男人來說...
一個人的堅持會有多難!!!
這壇酒,是媽媽留下的念想,更是父親的精神寄託。
這麼多年,家裡不是沒有過喜事,叔伯家的孩子結婚升學,父親自己升職加薪,可這壇酒,始終被他當成寶貝一樣,藏在儲藏室最深的角落,誰都不能碰。
可今天,為了自己和雪兒的定親,他卻毫不猶豫地,要把這壇酒請出來。
這代表了甚麼?
這代表著,在李成武的心裡,兒子的幸福,比他自己珍藏了半生的念想,還要重要一萬倍。
這是一種無聲的交接,是一種鄭重的傳承。
他要把妻子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化作對兒子未來最美好的祝福。
想到這裡,李陽的鼻頭猛地一酸,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眼眶。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試圖將那股洶湧的情緒壓下去,可眼前璀璨的街燈,卻像是被水浸泡過一般,迅速模糊成了一團團搖曳的光暈。
一滴滾燙的淚珠,掙脫了眼眶的束縛,順著他堅毅的側臉,悄然滑落。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開著開著車,李陽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在方向盤前無聲地掉了下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肩膀在輕微地顫抖,像一頭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
坐在副駕駛的冷雪兒,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他的異樣。
她沒有開口詢問,因為她懂。
她甚麼都懂。
她只是從包裡默默地拿出紙巾,探過身子,用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輕輕地,為他擦拭著臉頰上的淚痕。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滾燙的面板,李陽的身子微微一顫。
冷雪兒甚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陪著他,擦著他不斷湧出的淚水。
擦著擦著,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這個平日裡總是吊兒郎當,滿嘴騷話,沒個正形的男人,此刻卻脆弱得像個孩子。而這份脆弱背後,所承載的,恰恰是一個家庭最深厚、最動人的情感。
她愛他,不僅僅愛他的強大和風趣,更愛他此刻的柔軟與深情。
車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兩人無聲的呼吸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直到一個紅燈路口,李陽猛地一腳剎車,將車穩穩停住。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為自己默默拭淚,眼眶通紅的女孩,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將頭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
冷雪兒也緊緊地回抱著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淚水終於決堤,浸溼了他肩頭的衣衫。
綠燈亮起,後面的車開始不耐煩地鳴笛。
李陽這才鬆開她,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啞著嗓子說:“不行,得找個地方停一下。”
他打著轉向燈,將車開離了主路,拐進飯店旁邊一處相對僻靜的停車場空地上。
這裡很空曠,車子剛好停在了一塊巨大的紅色廣告牌下面。
熄了火,車廂裡徹底陷入了黑暗與靜謐。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相擁著,平復著彼此激盪的情緒。
許久,李陽才悶悶地開口,聲音裡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嚇到你了?”
冷雪兒在他懷裡搖了搖頭,聲音軟糯:“沒有,我就是...很感動。叔叔他,真好。”
“他就是個老小孩。”李陽輕笑一聲,調整了一下情緒,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子,“你也是個小哭包。”
就在這時,冷雪兒放在一旁的手機,“嗡嗡”震動了兩下,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是冷鋒發來的訊息。
【冷鋒:快到了,你們在哪?】
這條訊息,像是一道指令,瞬間將兩人從感性的氛圍里拉回了現實。
“我爸快到了!”冷雪兒驚呼一聲,趕忙坐直了身子,對著車窗內的小鏡子整理起自己哭花的妝容。
李陽也立刻掏出手機,飛快地給李成武發了條訊息。
【老爸,我們剛到飯店門口,雪兒她爸也快到了,我倆先在門口迎接一下。】
做完這一切,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絲緊張和期待。
李陽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吧,我未來的老婆大人,該去迎接我老丈人了!”
兩人整理好情緒,並肩站在停車場的入口處,晚風吹拂著他們的髮梢,帶來冬夜的涼意。
沒過多久,一陣沉悶而有力的汽車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夜的寧靜。
李陽循聲望去,只見一輛通體漆黑的豐田阿爾法,首當其衝地駛了進來。。
見此情景,冷雪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小聲對李陽嘀咕道:“可以啊,我家老登這次轉性了?居然知道低調了,沒搞那些大張旗鼓的排場。”
然而,她的話音剛落。
又一輛黑色的奧迪,不緊不慢地跟在阿爾法後面,緩緩駛入。
車身線條沉穩大氣,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家氣派。
冷雪兒看了一眼,感覺倒也還好,畢竟是正式場合,一輛商務車一輛轎車,也算說得過去。
可她的念頭還沒轉完,下一秒,一陣比之前更加狂野、更加暴躁的引擎咆哮聲,像是要撕裂空氣一般,猛地從入口處炸響!
只見一輛同樣通體漆黑,但車身線條充滿了肌肉感與攻擊性的猛獸,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緊跟在奧迪後面衝了進來。
那低趴的車身,誇張的空氣動力學套件,無一不在彰顯著它純正的賽道血統。
賓士AMG GT!
駕駛座的車窗緩緩搖下,露出了冷嶽那張依舊桀驁帥氣的臉,他還嫌不夠惹眼似的,衝著李陽和冷雪兒的方向,吹了聲響亮的口哨,招了招手。
“……”
冷雪兒捂住了臉,感覺太陽穴在一抽一抽地疼。
低調?
低調個錘子!
很快,三輛車在李陽那輛藍色野馬的旁邊,陸陸續續停穩,整齊地排成一排。
緊接著,車門齊刷刷地開啟。
劉小龍和劉小虎一馬當先,從阿爾法上跳了下來,他們身後,跟著下來了七八個同樣穿著黑色西裝,身材魁梧,表情冷峻的壯漢。
這些人動作劃一,落地無聲,迅速在幾輛車周圍站定,形成了一個無形的警戒圈,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磨練出來的肅殺之氣,讓周圍的空氣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
看得冷雪兒那叫一個無語,她扶著額頭,心裡默默吐槽,這麼多年了,自家老登這套黑道大哥出行的派頭,還真是刻在骨子裡的,一點都沒變。
而此時,李陽的目光,卻被他們停車位置後方的那塊巨大的紅色廣告牌吸引了。
廣告牌上,在射燈的照耀下,一行燙金大字顯得格外醒目。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看著眼前這群西裝革履,氣場全開,活像港片里社團出征的隊伍,再看看他們身後那塊根正苗紅,充滿了正能量的標語牌。
一股極其強烈而又荒誕的反差感,瞬間沖垮了李陽剛剛建立起來的緊張情緒。
好嘛,有點難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