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老男孩》
孫翔家那家最貴的日式自助,坐落在上京三環內的一棟寫字樓頂層,視野開闊,能俯瞰小半個城市的夜景。
但今晚,316宿舍的四個人,誰也沒心情看風景。
畢竟從今往後,兄弟四人組,就要變成三人了。
“來來來,都別愣著!”
孫翔最會搞氣氛,他一手拎著一隻波士頓龍蝦,另一隻手夾著一盤厚切三文魚,像個剛從海鮮市場搶劫回來的土匪。
“我跟你們說啊,吃可以,龍蝦別給我按盆拿!我爹要是看見賬單,下個月我真得去街上要飯了。”
嘴上喊著窮,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把最好的食材一股腦往桌上堆。
馬鑫看著滿桌子的海鮮,眼睛有點發直。
“乖乖...這得多少錢啊...”
他小聲嘀咕,“俺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活的龍蝦長啥樣哩。”
“今天就讓你見個夠!”
李陽抄起開蝦鉗,“咔嚓”一聲掰斷一隻蝦螯,把最肥的一塊肉遞到馬鑫碗裡。
“今晚,不準想別的,就一件事——吃!”
“對!吃!”
孫翔舉起一杯清酒,“咱們先走一個!”
“敬老馬!”
“敬即將穿上軍裝的馬鑫同志!”
“幹!”
四隻杯子重重撞在一起,清冽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辛辣,瞬間點燃了胃裡的火。
酒精是最好的催化劑。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老馬,你還記不記得剛開學那會兒?”
孫翔喝得臉頰泛紅,摟著馬鑫的脖子,“你那普通話說的可寄吧拗口了。”
“後來你他媽冷不丁蹦出幾句中州話出來,我愣是聽了半個月才聽懂,天天以為你在跟我們說唱。”
馬鑫也笑了,眼角泛起憨厚的褶子。
“俺那不是普通話不標準嘛。”
“哪像恁們城裡娃,從小就看動畫片學說話。”
楊睿默默地烤著一片和牛,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夾給李陽。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咱大一軍訓才藝表演那次。”
他聲音不大,卻把所有人的思緒都拉了回去。
“我們太臺上表演,陽哥唱的林俊杰的《當你》,老馬在臺下當氣氛組,最後假裝成教官拿著大喇叭喊了一嗓子全體起立,那效果簡直了!”
李陽嚼著牛肉,含糊不清地開口:“那可不!那次排面簡直是拉滿了啊!”
“還有後來籃球賽那次,馬鑫為了幫我搶籃板,差點累的命都折在場上。”
“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兄弟,能處。”
飯桌安靜了一瞬。
馬鑫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
“那還說啥了,都自家兄弟,這都應該做的!”
“說得好!”
李陽又滿上一杯酒,舉起來。
“為這句‘自家兄弟’,再走一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盤子越堆越高,四個人的眼神也越來越迷離。
最初那股子強撐起來的熱鬧,漸漸被酒精泡軟,露出了底下那層藏不住的離愁別緒。
“老馬。”
李陽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去了部隊,別太實在。”
“那裡頭,彎彎繞繞不比學校少。”
“該表現的時候表現,該藏拙的時候也別當出頭鳥。”
“我知道。”
馬鑫悶了一口酒,眼眶有點紅,“之前珊珊也這麼跟俺說。”
楊睿也開了口,他很少說這種掏心窩子的話。
“部隊是個大熔爐,也是個小社會。”
“你腦子不活,但你身上有股韌勁兒,這是你的優點。”
“記住,別跟人硬頂,尤其別跟老兵和班長頂。”
“受了委屈,先忍著,晚上寫信回來跟我們罵。”
“放心,軍師。”
馬鑫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俺這人,禁得住練。”
孫翔把最後一口三文魚塞進嘴裡,突然放下筷子,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拍在桌上。
“給。”
他推到馬鑫面前。
“啥玩意兒?”
馬鑫愣愣地看著那個厚實的信封。
“老婆本。”
孫翔翹著二郎腿,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不多,五千。”
“你走了之後,珊珊那邊,兄弟們肯定會幫你照看著。”
“但這錢,是你自己的。”
“萬一在部隊裡有個頭疼腦熱,或者想給家裡買點啥,別不好意思開口。”
“這...這俺不能要!”
馬鑫急了,連忙把信封推回去。
楊睿和李陽對視一眼,李陽直接按住了馬鑫的手。
“拿著。”
李陽的聲音不容置喙,“這是316宿舍的規矩。”
“誰他媽以後要是混得不好,另外三個就得湊錢拉他一把。”
“今天是你,改明兒是我,都一樣。”
馬鑫看著眼前這三個兄弟,一個比一個眼神堅定,那股熱流又從心底湧了上來,直衝眼眶。
他沒再推辭,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把信封揣進了懷裡,像是揣著千斤重的東西。
一頓飯,從晚上七點吃到了快十點。
桌上的殘羹冷炙和高高壘起的空酒瓶,見證了這場充滿了荷爾蒙與不捨的送行宴。
“嗝...”
孫翔打了個酒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行...光吃飯不過癮!”
他大手一揮,“轉二場!KTV!今晚不把嗓子唱啞了,誰都不準回去睡覺!”
……
午夜的KTV包廂,五顏六色的射燈在天花板上亂晃,把幾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孫翔第一個搶過麥克風,扯著嗓子就嚎了起來。
“我的好兄弟!心裡有苦你對我說!”
李陽和馬鑫也跟著站上沙發,勾肩搭背,酒氣混著煙味在小小的包廂裡瀰漫,氣氛瞬間被頂到了最高點。
“前方大路一起走,哪怕是河也一起過!”
四個人,四個破鑼嗓子,吼得比誰都大聲,彷彿要把這兩年多積攢下來的所有情緒,都透過這首歌吼出去。
“我們的情義啊,比天還高比地還遼闊!”
“那些歲月我們一定會記得鵝鵝~”
楊睿也難得放縱,搶過另一隻麥克風,跟著他們一起鬼哭狼嚎。
一首唱罷,又一首。
從搖滾到情歌,從網路神曲到經典老歌,點的歌越來越雜,吼的聲音也越來越啞。
可酒精開始接管大腦,最初那股子強撐起來的亢奮,正一點點被抽走,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更深沉,更濃烈的情緒。
不知道是誰先停了下來。
包廂裡只剩下吵鬧的伴奏。
李陽靠在沙發上,看著螢幕上滾動的歌詞,腦子裡的回憶還在走馬燈。
孫翔癱在一邊,眼神渙散,不知道在想甚麼。
楊睿默默地走到點歌臺,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幾下,切掉了下一首鬧哄哄的嗨歌。
一陣略帶滄桑的吉他前奏,從音響裡緩緩流淌出來。
是《老男孩》。
螢幕上出現那一行歌詞時,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愛著的人啊...”
楊睿把麥克風遞給了馬鑫。
“老馬,這首,唱給你自己。”
馬鑫接過話筒,有些遲疑地站了起來。
他看著螢幕,張了張嘴,第一句就唱跑了調。
“到底我該如何表達...”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她會接受我嗎...”
李陽拿起桌上的啤酒,狠狠灌了一口。
這首歌,像一把鑰匙,擰開了每個人心裡最深的那把鎖。
他想起了高三那年,拼了命復讀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年和“冷哥”打遊戲的點點滴滴,想起了自己陪著冷雪兒走過的日日夜夜。
孫翔想起了家裡那個永遠板著臉的父親,和那個強制要求他減肥的白簡音。
楊睿想起了那個潮溼的小漁村,和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眼神。
青春,夢想,愛情,別離。
所有的情緒,都被這首歌揉碎了,撒在每個人的心上。
“夢想總是遙不可及,是不是應該放棄...”
馬鑫唱到這裡,聲音已經完全哽咽。
他握著話筒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螢幕上的歌詞模糊成一片,他看到的,全是王珊珊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是他爸媽在田埂上佝僂的背影。
“當初的願望實現了嗎,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嗎...”
“任歲月風乾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他再也繃不住了,手裡的麥克風垂了下去,整個人蹲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壓抑了整晚的哭聲,終於在歌聲的間隙裡,撕心裂肺地洩了出來。